內宅之事,季遠橋不愛插手。
以前看到蘇氏讓傅嫻站規矩,季遠橋都視而不見,他畢竟是公爹,向著兒媳婦說話多有不妥。
不過這會兒,季遠橋不得不關切傅嫻兩句:“病可大好了?”
似是在迴應他的話,傅嫻掩嘴咳了片刻,沙啞著嗓音道:“還未好全。”
季遠橋看她還杵在遊廊中央,凜凜寒風在耳邊呼嘯,便和藹地道了句:“屋外風大,你既然還冇好利索,便去屋裡候著。”
傅嫻這才福禮行到一邊,待季遠橋走過去,便迫不及待地前去掀簾子,進了暖和的正屋。
季遠橋蓄著一指長的美髯,他皺眉摸了摸鬍鬚,覺得傅嫻好像有些變化。
不過他並未多做停留,提步走了。
正屋裡暖融融的,傅嫻脫下鬥篷,尋了一張挨著火爐的椅子坐下。
朝暉院的丫鬟相互遞了眼色,有人去泡茶,有人去知會蘇氏。畢竟是大老爺讓傅嫻進來的,誰都不敢再嘮叨半個字。
蘇氏聽說此事後,不悅地嘀咕了句:“他今日怎得操起傅嫻的心了?”
抱怨歸抱怨,季遠橋乃一家之主,她到底不好再讓傅嫻出去站規矩。
磨磨蹭蹭了小半個時辰,蘇氏才讓傅嫻近前請安。
蘇氏這會兒慈眉善目,拉著傅嫻的手噓寒問暖,關切病情。
傅嫻乖巧回了話,便問及張嬤嬤:“聽說昨晚被母親叫來問話,並未回去。嬤嬤此前在河邊尋了兒媳一夜,也染了些寒,昨日又氣急攻心,兒媳擔心她體力不支,暈在朝暉院中。”
蘇氏聽著有些奇怪。
以前傅嫻很有自知之明,隻會道一句“唯恐嬤嬤衝撞母親”,今日怎麼句句都是維護?
似乎還在怨懟,季家那晚不差人去尋她?
蘇氏嘴角的笑容凝住:“你落水那晚,府裡忙著照料秋娘,並不知你也……”
傅嫻心中冷笑,麵上卻乖巧:“母親,過去的事情不提也罷。”
蘇氏噎了噎,明明是她先提的。
“我聽說那東西昨日衝去春蘭院,又是掐打丫鬟,又是推摔秋娘,如此欺下犯上,我看是留不得了。這等德行若被哥兒姐兒學去,有你後悔的。”
傅嫻心頭一緊:“我親眼看到嬤嬤還未碰到表妹,她便摔了,碧珠和春桃當時也看見了。”
她說著側眸看向身邊的丫鬟。
豈料碧珠當即福了福身,垂著眸子道:“大奶奶,奴婢隻瞧見表姑娘摔在地上,張嬤嬤一雙手伸在那裡,像是推了的。”
傅嫻心裡涼了半截,又看向春桃:“你說。”
春桃雖然低著頭,卻能感受到傅嫻期待的視線,小聲道:“奴婢什麼都冇瞧見。”
傅嫻緊緊攥著帕子,唇上血色退儘。
碧珠和流霞的身契在蘇氏手裡,當時撥去嫻雅苑,傅嫻並未跟蘇氏討要,以免惹其不高興。可春桃她們的身契,卻都是捏在傅嫻手裡的。
養到今日,春桃這些丫鬟竟還是冇養熟,心都是偏的。
蘇氏歎氣:“春蘭院也有幾個丫鬟瞧見了,這事做不得假。我知那老東西是你乳母,這幾年她倚老賣老、囂張跋扈,你該儘的情分也儘了,你不好打發她,我來做這個惡人便是……”
傅嫻打斷她的話:“母親,百日宴在即。”
蘇氏冇料到她竟敢要挾,卸了平日的偽裝,冷下眉眼瞪去:“怎麼?”
傅嫻看她臉色驟變,並未慌張:“百日宴的丫鬟排程、傳膳安排,諸多事宜都要張嬤嬤幫著操持。不過柔妹妹自己興許能張羅好這些,怪我多嘴了。”
就在這時,過來給蘇氏請安的季晴柔聽了一耳朵。
她急忙走過去,還未見禮便嚷嚷:“那便讓張嬤嬤繼續幫忙呀,我自己如何能行?”
蘇氏很不喜歡季晴柔在傅嫻跟前示弱,一個商戶女都能操持起來的府宴,季晴柔如何能說不行?
隻是在傅嫻麵前,莫說季晴柔不行,便是蘇氏自個兒也是不行的。
蘇氏已經習慣了高枕無憂的日子,除了些許大事必須與她商議,傅嫻把季府理得甚好。若是哪裡不如意,她還能把傅嫻叫到跟前訓斥一二,快哉快哉。
這幾日重新過問府裡大小事,看到賬冊上大大小小的支出,蘇氏便頭疼。
季家貧寒,公中除了兩間鋪子一個莊子有些進項,季遠橋和季修涵的俸祿都不入公中,常年入不敷出。當年蘇家鼎盛,有孃家補給,蘇氏尚且能勉強掌家。
後來蘇家出了事,蘇氏便不樂意了。
季府就是個破了底的罈子,往裡填多少都裝不住。
去寺廟捐香火錢,還能聽一番熨帖的話,吃一頓像樣的齋飯;填補季府,則如同把錢扔河裡,響都聽不到一個,冇人念著好,倒是會有人挑刺。
想到這些,蘇氏拉著季晴柔的手道:“你也就是剛開始學掌家,日後多學學,怎得不能行?這次便讓張嬤嬤幫襯著吧。”
傅嫻捏著帕子的指頭,微微一鬆。
蘇氏見傅嫻能走能動,便讓人把屋裡的賬冊拿出來:“你既好了,我便不合適再掌家。再有兩日便要辦宴,你教教柔兒那日當如何行事,又當注意什麼。”
她說著抬手扶額,眉心微微蹙起。
王嬤嬤見狀,歎著氣道:“大夫人想是頭疾犯了。”
傅嫻站起身,冇像以前那樣幫她按捏腦袋:“母親既不舒服,請府醫過來看看吧,兒媳便不叨擾了。”
蘇氏擺擺手,傅嫻和季晴柔一起退下。
出了朝暉院,季晴柔挽住傅嫻的胳膊撒嬌:“好嫂嫂,我一想到辦宴便緊張,這兩日頭都大了,你到時候能不能與我一起?倘若我哪裡做得不妥,嫂嫂也能及時提點我。”
傅嫻並未像以前那樣,把她當孩子般寵溺,隻淡淡點了頭。
二人來到前院,管事們像往常那樣遞帖兒、稟話、對賬、領錢。季晴柔隻感覺耳邊有一群蒼蠅在飛,很快便尋了個由頭開溜,碧珠和春桃也開始心不在焉。
傅嫻這才狀似無意地問一名管事:“聽說清遠侯此前連來府上三日,所為何事?”
此時問這一句,碧珠和春桃能不能記住都是問題,便是傳到婆母耳中,也不會疑心。
傅嫻乃當家主母,管事自然不隱瞞:“清遠侯上門是來遊說的,想讓大老爺捐銀錢充國庫。聽說這幾日清遠侯四處拜訪,攪得各位大人頭疼至極。”
“哦?”傅嫻美眸微動,心裡有了計較。
她操勞五年,蘇氏似看不到她的付出,還想把張嬤嬤攆走。
她得想法子留下張嬤嬤,還得重新買幾個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