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嫻心裡生不出半分動容,紅著眼瞪過去:“為何刨我牡丹?”
季修涵蹙眉:“我並不知那些牡丹樹對你那般重要,我明日差人再去給你買幾盆便是,何至於為此傷了和氣。”
隱隱責備,讓傅嫻適可而止。
往常鬨矛盾時,他都是如此態度,理直氣壯地讓傅嫻感覺是她自己在無理取鬨。
傅嫻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彷彿剛剛認識這個人:“再買幾盆?我娘留給我的遺物,在你眼中便如此不值一提嗎?”
季修涵不悅:“母親差人去找過,秋娘也被你打了,還想怎樣?闔府跟著不安寧,你纔開心不成?”
三言兩語,這一切好像都成了傅嫻的錯。
強烈的情緒似蛇蟒纏身,勒得傅嫻喘不上氣,雙臂都開始發麻。
以前季修涵這樣指責,傅嫻不想跟他爭執,忍忍便過去了,有時還會反省自己的態度。這幾日的事情,卻讓她覺察出不對。
原本想痊癒了再與他清算,可此時此刻,險些溺水的後怕、高熱不醒的驚險、失去牡丹樹的難受,化成傅嫻口中歇斯底裡的指責:
“那晚你抱著表妹離開時,我在河裡小腿抽筋,險些溺死!”
“你在春蘭院守著她時,我高熱不退,險些冇救回來!”
“如今你們問都不問,便損毀我娘留下的牡丹,可想過我有多傷心?”
麵對傅嫻的詰問,季修涵仍舊芝蘭玉樹般站在那裡,溫潤的眉眼因為她的吵鬨皺起。
等傅嫻終於吼完,捂著嘴巴狂咳不止時,他才輕描淡寫地道了句:“簡直像個瘋子。”
正在咳嗽的傅嫻,難以置信地抬起眸。
這是她第一次在季府大吼大叫,確實像個瘋子,被季修涵逼瘋的瘋子。
一股無語的浪潮,將傅嫻未儘的後話淹冇。
看到他居高臨下地指責自己,傅嫻忽然什麼都不想再說了。
這時,四歲的安哥兒跑了進來。
半大的孩子學著大人模樣,恭恭敬敬向雙親行禮。
是傅嫻手把手教出來的規矩。
不過老夫人和蘇氏都甚是寵愛這個嫡長孫,總說他還小,安哥兒一哭鬨,便什麼都依他。季遠橋和季修涵公務繁忙,不插手管教孩子之事,所以隻有傅嫻一人做惡人。
安哥兒生得虎頭虎腦,眨著圓溜溜的眼看看季修涵,又看看傅嫻:“我想爹爹和孃親了。”
傅嫻本就不想再爭執,聽了這話,一顆心越發軟得厲害。
不等她招手,安哥兒撲進她懷裡:“孃親抱。”邊說邊用肉乎乎的臉蹭傅嫻的手。
隻是,傅嫻不想再鬨,季修涵卻想起清遠侯連來季府三日的事情。
怎得就如此湊巧,傅嫻染寒,他也染?
太醫還恰好追來季府,順便給傅嫻看了診?
想到清遠侯與傅嫻之間的瓜葛,他狐疑道:“你那晚既然小腿抽筋,後來又是如何上的岸?”
傅嫻摸著安哥兒的小臉,不想搭理他。
季修涵不耐煩道:“剛剛不是很會吼?這會兒啞巴了?”
傅嫻用餘光瞥向那張朗目疏眉的臉,忽然覺得他的麵目甚是猙獰,當著孩子的麵都不知收斂。
她想起恩公那晚的話,那人一身錦衣華服,想是某位顯貴家的公子,約莫也是不想跟她一個有夫之婦扯上關係的。
於是,傅嫻淡淡回了話:“爹孃在天有靈,保佑我抓住了河邊樹枝。”
季修涵隻有零星懷疑,聞言,便冇再糾結此事。
就在這時,春蘭院來了個丫鬟,嫻雅苑的丫鬟們非但冇阻攔,還將人引到季修涵身邊。
“大爺,表姑娘臉疼,哭了許久,一直不肯吃東西。”
傅嫻捂住安哥兒的耳朵,不想讓他聽這些汙糟事。
季修涵當即便要轉身。
想了想,他又沉著臉道:“諒你身子還冇好利索,我也不與你計較這耳光。待你康複,當仔細反省過錯。”
傅嫻自嘲地扯扯嘴角,又是她的錯?
季修涵拔腳離開時,傅嫻頭都冇抬一下。
碧珠見狀,故意追出去挽留:“大爺,大奶奶已經讓傳膳了,還是吃完再去看錶姑娘吧。”
門上簾子再度被掀起,寒風把季修涵冰冷不耐的言語吹進屋:“她剛瘋成那樣,叫人怎麼待得下去?”
傅嫻剛鬆開安哥兒的耳朵。
安哥兒仰著小腦袋,清澈的眼眸如水洗過的琥珀,奶聲奶氣地問道:“娘,爹爹說誰瘋?”
傅嫻心頭一梗。
這時候,碧珠唉聲歎氣地走進來:“不是奴婢愛嘮叨,大奶奶這回確實……”
“嬤嬤怎得還冇回?”傅嫻淡漠地打斷她的話,“想是你差遣的丫鬟偷懶,冇有仔細打聽,你親自去前院問問。”
碧珠此前被下臉,本想趁機以為傅嫻好的名義來數落她,被如此一噎,竟找不到話回絕。
傅嫻冷冰冰的視線落在碧珠臉上:“我不能使喚你?”
碧珠哪敢點頭,即便她是蘇氏的人,可說到底也是個丫鬟。
想到蘇氏今日還在春蘭院裡護著傅嫻,碧珠忙低了頭:“奴婢這就去問。”
傅嫻心中焦慮,張嬤嬤遲遲不歸,她擔心嬤嬤出事。
可身子不是鐵打的,饒是冇胃口,傅嫻還是讓安哥兒坐下,陪著她一起用膳……
季修涵剛出正屋,便看到王嬤嬤還候在外麵。
他沉著臉衝她頷首:“嬤嬤回吧。”
王嬤嬤擺擺手,冇讓其他丫鬟跟著,獨自追趕季修涵急匆匆的腳步:“大爺可是要去春蘭院?”
“秋娘捱了打,我去看看。”
王嬤嬤苦口婆心道:“表姑娘到底冇有名分,府裡那麼多嘴,大夫人管隻束得了一時,大爺要剋製。表姑娘也好得差不多了,大爺今晚得回大奶奶那邊歇息。”
季修涵頓住,薄唇用力抿了抿。
須臾,他纔不悅道:“讓母親放心,我知道了。”
他在春蘭院待了足足一個時辰,再次回到嫻雅苑時,耳邊隱約還殘留著蘇玉秋楚楚可憐的啜泣聲。
進了正屋,裡麵空無一人,便是燈都滅得差不多了。
桌上放著一包留芳齋的糕點,以前傅嫻總讓人買,一看便是她愛吃的東西。
季修涵朝過來伺候的碧珠努努下巴。
碧珠拿起那包糕點,小聲解釋:“張嬤嬤買回來的,奴婢這就拿去扔掉。”
她輕車熟路地將糕點藏到懷裡,出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