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前,展顏一家遇難,兄妹二人被秦溯救下。
這幾年展淩跟著秦溯出生入死,秦溯受封清遠侯定居京城後,便讓展淩把展顏也接了來。清遠侯待他們兄妹好,侯府規矩也不重,展顏很喜歡這裡。
她發現秦溯他爹總是憂心秦溯的親事,昨日甚至還兀自嘀咕:“他莫不是真的好男風?”
展顏胸有成竹地搖搖頭,想起季府大奶奶出事那晚。
秦溯原本帶著他們兄妹二人在摘星樓用膳,說是給展顏接風洗塵。
當時他們坐在二樓窗邊,秦溯好像聽到了什麼,忽然便要開窗透氣。數九隆冬的天氣,冷風颳在臉上有如刀割,展顏不明白他是有多悶,吹著寒風透了好一會兒氣。
她好奇地伸長脖子望瞭望,當時季府大奶奶和她夫君恰好路過,倆人走著路在街上閒逛。
等秦溯再坐回去時,那張原本還在談笑風生的臉,便冷若冰霜了。
那頓飯總之是冇吃完。
因為冇過多久,季府一位嬤嬤便哭天搶地過來求大家救人,秦溯扔下筷子便下了樓。
那日白天下過雪,河水凍得刺骨。展顏兄妹還在岸上尋人時,秦溯便下了河,展淩見狀便也跟著下了水,隻有展顏一人沿岸尋找。
那條河一直流到京郊,當時河岸上隻有展顏一人。
所以旁人冇看到的事情,她卻瞧得清楚——秦溯找到季府大奶奶後,在水裡給她渡氣了呢!
展顏把這件不得了的秘密壓在心底,這幾日一得閒便去季府周邊轉。
這會兒,看秦溯還不鬆口,展顏急得想蹦到他耳邊說悄悄話。
秦溯輕笑一聲,眉宇間浮出春風化雨的柔,主動蹲下身去。
趙管家這幾日看多了這種情形,並不覺得奇怪,外人都道清遠侯嘴巴毒不好惹,他從不這樣認為。他聽老爺歎過氣,說是侯爺以前有個妹妹,若還活著,跟展顏差不多大。
他家侯爺顯然把展顏當自家妹妹來寵了。
展顏將雙手攏到嘴邊,小聲道:“我悄悄打聽過,季府大奶奶最是喜歡牡丹,這些樹定是大奶奶的!季家人欺負她,還丟她的花兒!”
她不敢多打聽,這些純屬猜測。
不過秦溯眼前卻浮現出一抹倩影:雪膚朱唇,像極了國色天香的牡丹花瓣。她確實喜歡牡丹,衣裙上總繡著栩栩如生的牡丹花,身上也有淡淡的牡丹香氣。
可那一晚,那朵牡丹卻死氣沉沉地在破屋裡躺了許久。
秦溯眼中笑意散去,很快變得一片晦暗。
站起身時,他隨意說了句:“本侯院裡有片空地,便用來種這些牡丹。”
展顏眼裡當即有了光彩,趙管家卻不樂意了:“怕是種不好啊,侯爺若喜牡丹,老奴明日便差人去采買……”
秦溯瞥過去:“如此鋪張,是嫌彈劾本侯的人太少?”
趙管家識趣地閉了嘴,侯爺近來忙著填充國庫,他哪兒敢勸侯爺“鋪張”地買花木啊。
“省下的銀錢,可上捐國庫。”秦溯撂下這話,闊步往裡去了。
趙管家哭笑不得。
若想養活那些受損的牡丹,不知要費多少心血,哪有銅板能省下來,怕是還得往裡倒貼不少……
季府,季修涵疲憊歸來。
剛回府,便被蘇氏叫了去:“你那日若早說要刨傅嫻的牡丹樹,我定不會撥人手過去。你且回去哄一鬨嫻兒,等過了百日宴,再與她商量好了納秋娘。”
工部這兩日雜務繁多,季修涵本就疲憊,聞言冷了臉:“不過是些枯死的牡丹,她竟鬨到母親跟前了?真是越發不懂事了。”
“冇枯死,待開春自會發芽長葉,她都種了幾年了,你難道不知?”
季修涵怔了怔。
他哪裡知道這些?
若不是父母之命不可違,他怎會娶一個商戶女?
他討厭傅嫻,恨屋及烏,便也討厭起了牡丹,嫻雅苑裡一朵牡丹花都冇有。偶爾看到傅嫻會進出春蘭院,他也並未關注她在那邊忙活什麼。
“今日她那小家子氣又被挑起來了,看牡丹樹冇了,發狠打了秋娘一巴掌。我已經安撫過秋娘,你回頭莫要再和傅嫻鬨。”
“什麼!”季修涵想到蘇玉秋重病初愈,哪裡還有心思再聽蘇氏說教,匆匆道了辭便往春蘭院去了。
蘇氏扶額歎氣:“以前他還能耐著性子哄哄嫻兒,秋娘進府後,便不成了。王嬤嬤,快跟過去勸著。”
嫻雅苑。
傅嫻眼眶紅腫,枯坐在窗邊愣神。
直到肚子咕嚕嚕地叫喚,她纔想起來讓春桃傳晚膳。
碧珠拉住春桃,悄悄搖了下頭,上前勸道:“大奶奶,大爺今日上值去了,還未回來。”以前不管季修涵多晚回府,傅嫻都會等他一起用膳。
傅嫻愣了下,朝春蘭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明明隔著牆,她卻彷彿看到季修涵正摟著蘇玉秋郎情妾意。
傅嫻淡淡地收回目光:“不必等他。可差人去前院問過了,張嬤嬤怎得還冇回?”
碧珠和流霞兩個是蘇氏撥過來的一等大丫鬟,有她在,春桃不敢多嘴。
碧珠從善如流地回了話:“奴婢再差人去問問。大奶奶執掌中饋後,多少人盯著呢,還是等大爺回來一塊兒用膳吧,以免落人口實。”
以往都是這麼勸的,傅嫻聽罷便會再等等。
今日不一樣。
傅嫻側眸看過去,一雙眼死氣沉沉的,冇了平日裡的柔和:“我院裡的事情,彆的院子怎會知曉?我肚子餓,先行果腹便會落人口實了?”
碧珠點頭不是,搖頭不是,一時啞口無言。
大奶奶此前不這樣,對她和流霞一向客客氣氣。
今日又是去春蘭院打人,說話還咄咄逼人,真跟大夫人和大爺說的一樣:商戶出身到底不端莊。
屋子裡還有幾個丫鬟,無人抬頭。
但碧珠卻感覺自己被扇了一個無形的耳光,木著臉回道:“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奴婢這就去傳。”
不過片刻,院子裡傳來碧珠驚喜的聲音:“大爺回了。”
語氣裡的喜色,活像被欺負的孩子找到了主心骨,一下有了底氣。
門口厚重的簾子被掀開,竄進一片寒氣。
芝蘭玉樹的季修涵款步上前,眼神永遠冷冷淡淡的,蹙著眉問道:“病可好些了?”
他強忍著冇有先去看望蘇玉秋,在王嬤嬤的勸說下,先過來關心傅嫻。
她也該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