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軟軟抬起頭,雖然疼得滿頭大汗,但看安顏的眼神裡已經充滿了對同伴的狂熱崇拜:“安顏姐姐……你也是被那個狗皇帝害的?”
安顏手上敷藥的動作頓了一下,纖細的手指沾著黑色的藥膏,映襯得她的麵板更加蒼白。
“算是吧。”她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隨後恢複了冷寂。
“那你願意跟我們一塊兒反抗他嗎?”吳軟軟迫不及待地問道。
安顏沉默了一瞬,重新開始上藥,並冇有正麵回答。
“我隻是個醫生。醫生隻管治病救人。至於你們要做什麼,我不攔著。如果需要治傷,我可以幫忙。”
吳軟軟雖然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自我安慰地笑了起來:“沒關係!有倌倌姐就夠了!我們兩個,加上安顏姐姐的醫術,一定能扳倒那個暴君!讓全天下都知道他的真麵目!”
蘇倌倌用力點頭,目光望向虛空,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一天。
安顏低著頭,繼續沉默地處理著傷口,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複雜的情緒。
夜色漸深,宰相府後院的廂房裡,燭火搖曳。
安顏坐在一張缺了腿的條案前,手裡攤開的是幾本從廢墟和黑市裡高價收回來的濟世堂舊賬。
作為一名穿越前的985醫學博士,她有著極其嚴密的邏輯思維和職業嗅覺。
剛穿越到這個世界時,她滿腦子也是報仇二字。
畢竟安家濟世堂是大楚百年的老字號,被新皇陳楚一張聖旨就查抄了全家,父親死在獄中,她則成了逃犯。
這種開局,妥妥的是女頻複仇文的模板。
可這半個月來,她以遊醫的身份走街串巷,卻越查越心驚。
安顏修長的手指撫過賬本上那些被刻意模糊的記錄:泰安九年,進項參須三千斤,銷項“百年野山參”八百株。
“三千斤參須,能變出八百株完整的野山參?”安顏發出一聲冷笑。
她腦海中浮現出這些天走訪的結果。
城東王老漢,為了給病重的老伴續命,賣了祖產買了濟世堂的救命參,結果那參是用蘿蔔乾泡了藥水染色的,人吃了不到三天就渾身浮腫氣絕身亡。
城南的李寡婦,兒子傷了腿,用了濟世堂的止血散,傷口卻因汞含量超標而大麵積潰爛,最後隻能生生鋸掉一條腿保命。
安顏合上賬本,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濟世堂,根本不是什麼醫者仁心,那是一個披著慈善外皮的殺人工廠,利用名聲掠奪窮人最後一絲活命錢的怪獸。
“這種地方被抄,不僅不冤,甚至是報應。”安顏自言自語。
她又想起路過茶館時聽到的閒言碎語。
那些被名門望族唾棄為暴君的陳楚,在百姓口中卻是另一副模樣。
“新皇登基後,收回了權貴霸占的官田,分給了咱們這些流民。”
“以前過冬,得準備好賣女兒的繩子,今年……好歹鍋裡能看見米粒了。”
“敢伸手拿咱們一文錢的官兒,都被黑冰台砍了腦殼掛在城門口,痛快!”
安顏靠在窗邊,望著天邊那輪孤月。
作為一個受過高等現代教育的人,她當然知道獨裁體製的弊端。
但在這個生產力極其低下、階級固化到令人髮指的古代世界,陳楚這種暴力破局的“暴君”,反而是最能給底層一條活路的君主。
與其說是暴君,不如說他是這個瘋狂時代裡,唯一一個在認真做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