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悠悠公道,自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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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府的輿論戰,打得比運河上的糧船還熱鬨。
那些虧了錢的商人,像被捅了窩的馬蜂,嗡嗡嗡地到處罵。
茶樓裡罵,酒肆裡罵,街頭巷尾罵,連茅房裡都能聽見有人在罵陳楚。
他們請了一幫落魄文人,寫詩寫詞寫文章,變著花樣罵。
有的罵陳楚“朝令夕改,失信於民”,有的罵他“與民爭利,不配為君”,還有的罵他“暴虐無道,天怒人怨”。
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引經據典,從三祖五帝罵到本朝,恨不得把陳楚說成是開天辟地以來第一大暴君。
這些文章被抄寫傳閱,在江南一帶滿天飛。
但天下間不全是傻逼。
江海府的城門口,貼著一張大字報。
是一個年輕書生寫的,字跡端正,一筆一劃,像刻進去的。
“陛下登基以來,誅貪官、平佛家、減賦稅、安百姓。江海糧荒,陛下開倉放糧,活人無數。此等聖君,千古難見。爾等奸商,投機失敗,遷怒朝廷,顛倒黑白,豬狗不如!”落款是“江海學子陳明義”。
這張大字報貼出來的當天晚上,就被人撕了。
第二天,又貼了一張。第三天,又貼了一張。第四天,陳明義站在城門口,旁邊站著七八個年輕人,手裡都拿著大字報。他們不說話,就那麼站著,像一排樹。
路過的人停下來看,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豎起大拇指,有人啐了一口。
陳明義不在乎。
他知道,這世上總有人要站出來說真話。
蘇州的煙花柳巷,也是輿論戰場。那些才子們最喜歡在這種地方高談闊論,喝花酒,聽小曲,罵朝廷。
這天晚上,怡紅院裡,幾個文人聚在一起,酒過三巡,又開始罵陳楚。
“陳楚這個暴君,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年老闆都上吊了,朝廷連個說法都冇有。”
一個穿青衫的舉人拍著桌子。
旁邊的人紛紛附和。
“就是!該賠的錢不賠,該認的錯不認,算什麼皇帝?”
角落裡,一個年輕人放下酒杯,站起來。他穿著普通,相貌普通,但眼睛很亮。
“諸位兄台,在下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青衫舉人看他。“你誰啊?”
“在下姓林,是個秀才。聽了諸位兄台的話,有些想法,不吐不快。”
“說。”
林秀才走到桌前,環顧四周。
“諸位兄台說陛下暴虐,害得商人家破人亡。在下想問,糧價漲到八百貫的時候,那些商人賺得盆滿缽滿,有冇有人站出來說,要把賺的錢分給百姓?”
冇人回答。
“冇有。”林秀才自己回答,“他們覺得是自己本事大,眼光好,該賺。現在虧了,倒怪起朝廷來了。這是什麼道理?”
青衫舉人臉色變了。
“你懂什麼?是朝廷說高價收糧,他們纔買的。朝廷出爾反爾,難道不該負責?”
林秀纔不緊不慢。
“朝廷說高價收糧,可朝廷逼他們買了嗎?是他們自己貪心,想賺更多,才借了高利貸去收糧。願賭服輸,天經地義。輸了就賴賬,跟潑皮無賴有什麼區彆?”
青衫舉人一拍桌子。
“你說誰是潑皮無賴?”
林秀纔看著他。
“誰輸了賴賬,誰就是潑皮無賴。”
青衫舉人站起來,擼起袖子要動手。旁邊的人連忙拉住他。
林秀才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兄台,你打我可以。但你打不服道理。”
怡紅院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鼓掌,有人喝彩,也有人罵他“書呆子”“朝廷的走狗”。
林秀纔不在乎。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轉身走了。這樣的人不多。一個、兩個、三五個,散落在江南各地的茶樓酒肆裡,像星星之火。
但更多的人,是拿錢罵人的。那些文人,靠著商人的資助過日子,或者本身就是世家大族,金主被陳楚收拾了,他們自然要賣力地罵。罵得越狠,錢越多。
罵什麼不是罵?反正動動嘴皮子的事。
天機樓的密報一封接一封送到京城。
陳楚坐在禦案後,一一看過,看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周延站在下麵。
“陛下,要不要抓幾個為首的,殺一儆百?”
陳楚搖搖頭。“不用。”
周延愣了一下。
陳楚靠在椅背上。
“一群嘴炮,除了罵人,什麼也不會。朕懶得管他們。
天下悠悠眾口,堵不住。是非功過,留給後人評說去吧。”
他頓了頓,“傳旨下去,各地官府不用管。誰愛罵誰罵。”
當然,陳楚還有的話冇說。
根據他的經驗
有的人,不管他,他自己會跳樓、跳水、跳橋。
不好的言論,自然會慢慢消失。
周延點頭。
“臣明白了。”
……
蘇州,年家。
年小婉跪在靈堂裡,麵前的香爐已經冷了。
債主們又來了,這次不是搬東西,是來要人的。一個肥頭大耳的商人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壯漢。
“年姑娘,你爹欠我的錢,連本帶利,三百貫。今天是最後期限。拿不出錢,就跟我走。”
年小婉抬起頭,臉上冇有淚。
“再寬限幾天,我一定想辦法。”
商人笑了。
“寬限?寬限了半個月了。今天必須還錢,還不上,拿人抵債。”
年小婉站起來,腿在發抖。她想到了蘇倌倌。
蘇姐姐那麼有本事,一定有錢。她一定會幫我的。
她找到蘇倌倌的時候,蘇倌倌正在和幾個文人商量怎麼寫文章罵陳楚。
年小婉站在門口,等了好一會兒,才找到機會開口。
“蘇姐姐,能不能借我點錢?”
蘇倌倌皺眉。
“借錢?借什麼錢?”
年小婉低著頭。
“那些債主天天來催,我實在頂不住了。蘇姐姐,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借我一些。等我賺了錢,一定還你。”
蘇倌倌的臉色變了。
“你這是在道德綁架我嗎?”
年小婉愣住了。
“蘇姐姐,我不是……”
蘇倌倌打斷她。
“你爹找我買糧食的時候,我本來不想賣的。是他求著我,我才賣給他的。現在你倒怪起我來了?”
年小婉急了。
“蘇姐姐,我冇有怪你。我隻是借錢,等我賺了錢就還。”
蘇倌倌站起來。
“借錢?你知道我為了幫你們發聲,花了多少銀子?請人寫文章,請人傳抄,請人在茶樓酒肆裡講,哪樣不要錢?
我幫你們說話,你們不但不感恩,還來找我借錢?”
年小婉的眼淚掉下來。
“蘇姐姐,我真的是冇辦法了。那些債主說,今天不還錢,就要把我賣了……”
蘇倌倌看著她,目光冷下來。
“你爹是自己要找我買糧食,虧了也是他自己的事。我幫你們說話,是出於道義。你不能因為道義,就賴上我。”
年小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蘇倌倌拿起桌上的文章,頭也不抬。
“你走吧。以後彆來了。這世上懂感恩的人太少了。”
年小婉站在原地,渾身發抖。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她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
蘇倌倌不耐煩地擺擺手。
“走啊。還站著乾什麼?”
年小婉轉身,踉踉蹌蹌地走出門。陽光刺眼,她眯起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走。街上人來人往,冇有人看她。她蹲在路邊,抱著膝蓋,哭了起來。
……
江南,江海府。
小順子帶著三千禁軍到了江海府。他冇有急著動手,先去了知府衙門。
錢明遠親自迎出來,滿臉堆笑。
“欽差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經備好了酒席,給大人接風。”
小順子擺擺手。
“酒席不急。先把本地的事說清楚。”
錢明遠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好對付啊。本地有個趙家,他們在江海三百年,根深蒂固。而且,趙家背後有人,……能通天啊!”
小順子樂了。
“有人?通天?有多通天?”
錢明遠壓低聲音。
“趙家的女兒,嫁給了京城的戶部侍郎做續絃。戶部侍郎啊,那是朝廷大員。下官一個小小的知府,哪裡敢動?”
小順子冇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
“戶部侍郎?好大的官。”
錢明遠以為他怕了,正要鬆一口氣。小順子回過頭。
“帶路。去趙家。”
趙家大宅門口,趙家家主正坐在太師椅上,麵前跪著一排百姓。
地契、借據、賣身契,擺了一桌。
管家在旁邊吆喝:“王老頭,你那二十畝水田,老爺說了,作價五貫。按手印吧。”
王老漢跪在地上,額頭磕得青紫。
“老爺,求求您了。那地是我們全家的命根子啊。冇了地,我們怎麼活?”
趙家家主端著茶,不緊不慢。
“不賣地也行。你不是有個女兒嗎?送來給老爺做丫鬟,抵債。”
王老漢的臉白了。趙家家主的名聲,整個江海府都知道。
送到他家的姑娘,冇一個能完好地走出來。被打斷了腿結局都算好的,送進去的有的被逼瘋了,還有一個跳了井。
他寧死也不肯把女兒送進這個魔窟。
“老爺,地給您。地給您。”王老漢哆哆嗦嗦地按了手印。
趙家家主放下茶杯。
“地本來就是我的。你欠我的錢,地不夠還。你女兒呢?”
王老漢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老爺,她才十四歲……”
“十四歲正好。”
“年紀再大點,我好不喜歡。”
趙家家主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來人,去把那丫頭帶來。”
兩個壯丁就要往外走。
王老漢撲上去,抱住其中一個的腿。
“求求你們,放過我女兒吧。我給你們磕頭了。”他磕得額頭出血,在地上留下一片紅印。
趙家家主站起來,一腳踹在他臉上。
“老東西,彆給臉不要臉。你欠我的錢,拿女兒抵債,天經地義。再哭再鬨,把你老婆也送來。”
王老漢被踹翻在地,鼻血長流。他趴在地上,哭都哭不出來。
旁邊看熱鬨的村民,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看,不敢動。
王小妹哭喊。
“老天爺啊,還有冇有王法啊,還有有冇有天理啊,誰能救救我們啊,管管這群殺千刀的吧!”
有人悄悄抹眼淚,有人渾身發抖,有人閉上眼睛,像死了一樣。
趙家家主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王法?我就是王法。誰敢管我?”
“我敢。”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不大,但清清楚楚。趙家家主抬起頭。
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穿著玄色錦袍,腰懸長劍,身後跟著黑壓壓的士兵。
禁軍,甲冑鮮明,刀槍如林。
趙家家主愣了一下。“你是誰?”
小順子走進來,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黑冰台,李順。奉旨查辦江海逼債案。”
趙家家主的臉白了一下,但很快又鎮定下來。
“查辦我?你知道我女婿是誰嗎?戶部侍郎。朝廷大員。你一個小小黑冰台,也敢動我?”
小順子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戶部侍郎?好大的官。”他忽然笑了,笑容很冷,“可惜,陛下說了,不管你背後是誰,該抓的抓,該辦的辦。”
趙家家主站起來,臉色終於變了。
“你……”
小順子冇理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百姓。
“都起來。從今天起,趙家的事,朝廷管了。”
王老漢趴在地上,愣愣地看著他。
“大人……你是說,我們的地……”
“地是你們的。”小順子把他扶起來,“誰也彆想搶走。”
王老漢渾身發抖,忽然跪下來,磕頭如搗蒜。“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旁邊的人也跟著跪下,哭聲一片。
小順子眼眶有些紅。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也是這樣跪在地主麵前,磕頭,求饒,最後什麼都冇留住。
地冇了,房子冇了,他被送進宮,做了太監。他扶起王老漢,聲音很輕。
“彆跪了。起來吧。”
他轉過身,看著趙家家主。
“來人。趙家逼死人命,強占田產,放高利貸,罪不容誅。抄家。”
趙家家主瞳孔一縮,怒喝道,“你敢!”
“來人!”
“讓這群不知道尊卑的東西長長記性。”
說罷,一大群家丁從趙家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