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不得不品的聖母這一塊兒
楚十五靠在窗邊,望著天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月光灑在山間的草木上,像鋪了一層霜。
村裡人常說,月圓之夜,山裡的狼會對著月亮嚎叫。但今晚很安靜,安靜得連蟲鳴都沒有,隻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他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很久,久到手邊的酒壺已經空了。桌上還放著幾個空酒壺,歪歪倒倒地滾在一起。
他不常喝酒,陛下說過,喝酒誤事。
但今晚他實在睡不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什麼。
一個黑冰衛探頭進來,看見他坐在窗邊,愣了一下。
“大人,還沒睡?”
楚十五搖搖頭,沒說話。
那個黑冰衛走進來,在桌邊坐下,猶豫了一下。
“大人是……為了村子裡的事煩惱?”
楚十五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一向冷硬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拿起酒壺,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你說,陛下會怎麼處置黑風寨?”
黑冰衛想了想。“自然是剿了。那些土匪,殺了那麼多人,難道還留著他們?”
楚十五沒有回答,隻是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冷,冷得像刀。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屍體,老婦人吊在樹上,男人的腦袋被剁下來,女人身上隻蓋著一件破衣裳,孩子們倒在血泊中。最小的那個還裹著繈褓,腦袋被砸碎了,紅的白的淌了一地。
他閉上眼睛,卻又看見另一幅畫麵。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還是個孩子,七八歲大,瘦得皮包骨頭。那天晚上,一夥流寇衝進村子,他和母親躲在家裡的衣櫃裡。母親把他塞進最裡麵,用身體擋在外麵,小聲說,不要出聲,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然後衣櫃門關上了,他什麼都看不見,隻能聽見聲音。流寇的罵聲,砸東西的聲音,母親的慘叫聲。他捂著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眼淚流進指縫裡,鹹的。
等他被救出來的時候,母親已經死了,父親也死了,村子裡到處都是死人。他成了孤兒,一個人活了下來。
後來他進了黑冰台,練了一身本事,殺過很多人,也救過很多人。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可是今天,看到王家村的那些屍體,那些記憶又回來了。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著他的心。
“大人?”手下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楚十五睜開眼,手不自覺地握緊酒杯。
“我小時候,家裡也是遭了流寇。”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我爹我娘,都是死在土匪手裡。”
手下沉默了一瞬。
“所以……”楚十五放下酒杯,看著窗外,“我害怕。我怕陛下不動手。”
手下愣了一下。“陛下怎麼會不動手?”
楚十五搖搖頭,苦笑。
“陛下是個念舊的人。天成郡主畢竟是他的親姐姐。有血緣關係,陛下對她還是有感情的。如果郡主開口求情,我怕陛下會心軟。就算不放了那些土匪,至少也會從輕發落。甚至……”
他頓了頓,“甚至會讓我不要殺人。”
手下看著他,忽然笑了。
楚十五皺眉。“你笑什麼?”
手下搖搖頭,笑容收了幾分。
“大人跟了陛下這麼久,難道還不知道陛下的性情?”
楚十五沉默。
手下搖搖頭,隨後一笑,反問道。
“大人,那些土匪,有一個人是無辜的嗎?”
楚十五愣住了。月光照在他臉上,冷風從視窗吹進來,吹散了酒氣。他愣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笑得釋然。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那些土匪,沒一個人是無辜的。”
他回過頭,看著手下。“去休息吧。明天還有事。”
手下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大人,早點睡。”
楚十五點點頭。手下走了,房間裡又安靜下來。楚十五站在窗前,看著月亮。月亮還是很圓很亮,但不知為什麼,好像沒那麼冷了。
三天後。
一匹快馬從京城方向疾馳而來,馬蹄聲在山間回蕩。楚十五站在驛站的院子裡,看著那匹馬越來越近。
信使翻身下馬,拿起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陛下口諭。”
楚十五單膝跪下。
信使展開信箋,念道:“陛下說了,一個字……”
他頓了頓。
“殺。”
楚十五跪在地上,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擡起頭,目光如刀。
“接旨。”
他站起來,轉身看向身後的黑冰衛。
“點上人,叫兄弟們白天把覺睡足。今晚,上山。”
黑風寨。
夕陽西下,把半邊天燒得通紅。寨子裡點起了火把,煙霧繚繞,瀰漫著一股酒肉的味道。角落裡的一間屋子裡,一個女人蜷縮在地上。
她叫阿寧,是山下王家村的。上個月土匪衝進村子的時候,她被擄上山。這一個月來,她受盡了折磨。身上的傷好了又添,添了又好。
她想死,但又不敢死。
爹孃都死了,弟弟也死了,她要是也死了,就沒人記得他們了。她得活著,活著才能記住。
門開了。一個滿臉橫肉的土匪走進來,滿身酒氣。他看見阿寧蜷縮在角落裡,咧嘴一笑。“小娘們兒,想我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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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寧往後縮了縮。
土匪撲過來,把她按在地上。
阿寧掙紮著,拚了命地掙紮。她咬住土匪的手,狠狠地咬。土匪慘叫一聲,鬆開手,阿寧趁機爬起來,跌跌撞撞衝出門去。
她跑,拚命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跑過幾間屋子,跑過一堆堆篝火,跑到寨子後麵。然後她看見了兩個人。
一個女人站在花叢邊,穿著素色衣裳,氣質乾淨得像山間的泉水。旁邊站著一個青衫男人,眉目溫和,像落魄的書生。
阿寧認識那個女人。寨子裡的人都說,這是京城來的郡主,皇帝的親姐姐,是天底下最心善的人。她撲通一聲跪下,跪在那女人麵前,眼淚奪眶而出。
“郡主!救命!求您救命!”
天成郡主轉過身,低頭看著她。阿寧渾身發抖,衣裳被扯破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有血。
“郡主,求您了……求您救救我……”
隋二當家站在旁邊,看著阿寧的模樣,臉色變得很難看。身後,那個土匪追了過來,看見阿寧跪在郡主麵前,頓時慌了神。
“郡、郡主……這娘們兒不懂事,衝撞了郡主,小的這就把她帶回去……”
他伸手要去拽阿寧。阿寧尖叫一聲,往後退縮。
天成郡主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她微微皺了皺眉,又舒展開。她嘆了口氣,蹲下身,看著阿寧。
“你受苦了。”
阿寧哭著點頭。
隨後開始訴說自己的委屈阿爹,阿弟,全死了,都死了,阿爹被捅穿了肚子,阿弟的腦袋被砍了下來。
天成郡主認真聽著,替她理了理散亂的頭髮,聲音溫柔。
“你受苦了,可憐的孩子。”
“你們結婚吧。”
阿寧愣住了,哭聲戛然而止。
“用愛來感化仇恨。”天成郡主的語氣很認真,“仇恨隻會帶來更多的仇恨。隻有愛,才能化解一切。”
阿寧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您……您說什麼?”
天成郡主站起來,轉向那個土匪,語氣認真。
“你以後要好好對她。”
土匪大喜過望,頭如搗蒜。
“是是是!郡主放心!小的以後一定好好對她!把她當祖宗供著!”
阿寧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她看著天成郡主,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郡主……他殺了我的父兄。我爹,我哥,都是他殺的。”
天成郡主點點頭。“我知道。”
“那你讓我跟他結婚?”
天成郡主看著她,目光悲憫。
“冤冤相報何時了。愛才能感化萬物。他雖然殺了你的父兄,但也變相救了你。如果不是他,你可能早就死在村裡了。”
阿寧愣愣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個完全不懂人間疾苦的神仙。然後她笑了,笑聲淒厲。
“救我?他殺了我全家,糟蹋了我一個月,這叫救我?”
天成郡主搖頭。
“你陷在仇恨裡了。這樣下去,你的人生會很痛苦。”
她轉向那個土匪。“帶她回去吧。今晚就成婚。”
阿寧猛地站起來,指著天成郡主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個瘋子!你知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麼?你知不知道我爹是怎麼死的?我哥的腦袋被他們砍下來當球踢!你讓我跟兇手結婚?你算什麼東西?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天成郡主皺起眉頭。“我在救你。”
“救我?”阿寧眼淚直流,“你是在拿刀捅我!你是皇帝的姐姐,你吃好的穿好的,你懂什麼?你知道餓是什麼滋味嗎?你知道被人按在地上是什麼滋味嗎?你知道看著自己家人被殺是什麼滋味嗎?”
她說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天成郡主看著她,嘆了口氣。
“你不懂愛。你的心已經被仇恨填滿了。”她揮揮手,示意土匪把人帶走。
土匪上前,一把拽住阿寧的胳膊。
回到屋中。
阿寧拚命掙紮,撕咬,捶打。土匪一巴掌扇過去,把她打翻在地。
“臭娘們兒!給臉不要臉!”
他拽著阿寧的頭髮。
阿寧慘叫著,指甲在地上劃出血痕。“救命!救命啊!”
沒人來。
火把在夜風中劈啪作響。
土匪反手鎖上門,在門外狠狠罵了一句:“晚上再來收拾你。到時候敢反抗,讓我的兄弟們也爽一爽。”
屋裡傳來阿寧的哭聲,壓抑而絕望。
與此同時
隋二當家目光落在天成郡主身上。
月光灑在她身上,像鍍了一層銀光。
她站在那裡,麵容平靜,眼神悲憫,像一個從天上降臨的使者。他彷彿看見她身上有一層聖光,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
“郡主真是菩薩心腸。”他由衷地讚歎。
天成郡主轉過頭,看著他,微微一笑。
“冤冤相報何時了。大家都是苦命人,何必為難苦命人。”
兩人對視,月光灑在花叢上,花香在夜風中瀰漫。他們站在一起,一個青衫書生,一個素衣女子,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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