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還沒大亮,應天府貢院外的朱紅榜牆前就已經人山人海,
平日裡空曠的路麵被趕早來看榜的學子們擠得水泄不通,衣袂翻飛間滿是期待與焦灼。
「快看!榜首是吳伯宗!」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炸開,前排學子踮腳細瞅,目光順著榜單往下劃。
可隨著時間推移,竊竊私語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沉默,繼而又翻湧成此起彼伏的質疑。
「怎麼回事?從頭看到尾,竟沒一個北地名字!」一名身著藍布長衫的學子後退半步,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他身旁的同伴急忙湊上前,目光在「蘇州府」「紹興府」「徽州府」等籍貫上反複掠過,
最後重重捶了下大腿:「真沒有!三十六個名字,清一色的江南、浙西、閩粵人士,咱北方的學子,竟無一人上榜?」
這話像顆火星落進了乾柴堆。
人群中幾名北方學子瞬間紅了眼,其中一人指著榜單高聲怒斥:「我等自北地千裡迢迢而來,風餐露宿三月有餘,難道筆下文章竟不及南方學子半分?
定是主考官偏袒鄉黨,暗做了手腳!」
「對!定是徇私舞弊!」附和聲此起彼伏。
一名來自北方的學子將隨身攜帶的筆墨狠狠摔在地上,眼裡滿是憤怒:「元季戰亂,北地文風雖衰,可我等苦讀十年,難道連上榜的資格都沒有?
宋濂大人是浙西人,李善長大人是淮西人,他們眼裡哪有我北地士子!」
憤怒迅速蔓延開來。
原本還算有序的人群變得騷動,有人伸手去扯榜文,被維持秩序的兵丁攔住,便轉而撿起地上的石子往榜牆扔去。
「還我公道!」「嚴查主考!」的呼喊聲震耳欲聾,連貢院深處的銅鐘都被這股怒氣襯得失了聲響。
人群外圍,一名須發皆白的北方老儒望著榜單,
氣得渾身發抖,老淚縱橫:「洪武天子登基,本說四海一家,怎料取士如此偏頗!這榜若不公,我北地萬千學子,今後還有什麼盼頭啊?」
他身後的年輕學子們紛紛應和,情緒愈發激動,竟有人開始衝撞貢院的朱漆大門。
兵丁們握緊了腰間的佩刀,卻不敢輕易動手,
眼前這些皆是寒窗苦讀的學子,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成了他們的上司,且此事確實蹊蹺,他們隻能受著。
從旭日東升到豔陽高照,榜牆上的鎏金大字在眾人眼中變得刺目。
北方學子們或坐或立,堵在貢院門前不肯散去,有的捶胸頓足,有的低聲啜泣,
甚至不少北方學子直接堵上了李善長和宋濂的府邸,想要一個說法。
應天府的喧囂彷彿都被這股悲憤壓了下去,隻餘下榜下那片沸騰的怒潮,久久難以平息。
翰林院值房內,宋濂正在小憩,他太累了,恩科考試期間,他基本就沒怎麼睡過覺。
這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他抬頭見是劉伯溫,剛要起身,便被對方沉凝的神色堵了回去。
「景濂,出大事了,你且看看這個。」劉伯溫神色焦急,將抄錄的榜單拍在案上,
「幾十個進士,清一色的南方學子,這榜,是你親手審定的?」
宋濂拿起榜單細細看過,眉頭瞬間蹙起,聲音都有些顫抖道:「這…這…確是我與幾位同考官一同審定。
且閱卷時均用糊名法,抹去籍貫姓名,隻憑文章優劣排序,怎會如此,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呀。」他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
「糊名?」
劉伯溫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景濂,你我同朝為官多年,我信你操守。
可北地自元季戰亂,文風確不如南方鼎盛,但諸多北方學子之內,難道竟無一篇可入眼的文章?」
劉伯溫看著宋濂,語氣凝重:「陛下起於淮西,卻向來重南北平衡。如今北地初定,正需恩科籠絡人心,這張全是南方人的榜單遞上去,陛下會怎麼想?
會不會以為我們這幫南方出身的大臣,在朝堂上結黨營私,排擠北士?」
宋濂身子一僵,後背瞬間浸出冷汗。
他抓起案上的朱筆,在榜單上圈點著,聲音裡帶了幾分急切:「不行,此事必須立刻查實。若真是考官徇私,我便是有百口也難辯!」
劉伯溫望著宋濂焦灼的神色,歎了口氣:「景濂,此刻查考官已來不及。
已經發榜了,等於是已經昭告天下了,現在北地學子心生怨懟,已經將貢院和你們的府邸堵得水泄不通,在等下去恐生民變啊。
你我須儘快想個法子,既能保得恩科公正之名,又能平息陛下的怒火。」
宋濂握著朱筆的手微微顫抖,一時之間也失了分寸,這事兒太大了,彆說是他,就是朱瑞璋來了也兜不住。
乾清宮,
隨著「啪」的一聲脆響,名錄被老朱揚手擲在地下,「三十六個進士!」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鐵錐,紮得殿內李善長、宋濂等人脊背發涼,
「咱自淮西起兵,掃平四海,登基三載首開恩科,盼的是網羅天下英才,結果呢?」
他猛地站起身,「你們自己看!」
朱元璋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躬身戰栗的幾人,從主考官宋濂到恩科總監李善長,一個個被他看得頭冒冷汗,
「蘇州、常州、杭州、吉安……從頭翻到尾,竟沒有一個北方學子!這是咱的恩科,還是南人的科舉?」
宋濂花白的胡須都在發抖,他硬著頭皮跪伏在地:「陛下息怒,科舉取士,唯以文章優劣論高下,臣等閱卷時已反複核對,實是南方學子文章更勝一籌……」
「更勝一籌?」朱元璋冷笑一聲,腳步聲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他走到宋濂麵前,居高臨下地盯著這位白發老臣。
「當年北伐,燕雲十六州的百姓簞食壺漿迎王師,河北、山東的壯士隨朕征戰沙場,如今天下太平,咱設科取士,倒成了南人獨占鼇頭?
你說文章優劣,咱且問你,北方曆經戰亂,典籍散佚,學子們連書都讀不全,如何與江南世家子弟比文章?」
李善長等人連忙跪奏:「臣等罪該萬死。隻是閱卷之時,確是嚴守規章,未敢有絲毫偏袒……」
「未敢偏袒?」朱元璋猛地提高聲調,龍顏勃然變色,額角青筋突突跳動,
「咱看你們是被江南的文風迷了心竅!忘了淮西子弟如何跟著咱打天下,忘了北方漢子流的血!
今日這榜單一放,北方百姓會怎麼想?
他們會說咱忘了舊恩,偏私南人!長此以往,天下人心如何安定?難道咱大明就隻有一半天下嗎?」
「傳旨!」
老朱的吼聲震得人頭皮發麻,「宋濂、章溢之等人即刻下獄,嚴查是否有私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