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氣衝衝的回到坤寧宮,提起水壺哐哐一頓炫,重重的出了一口氣,才轉頭看向馬皇後。
當看到朱棣和朱橚兩小隻一臉吃驚的看向他時,他臉色頓時就黑了下來:「課業做完了?」
「兒臣這就去。」兩小隻也是懂得察言觀色的,知道再待下去少不了一頓揍,告退一聲就跑了。
「重八,這是怎麼了?看給孩子嚇的。」馬皇後走到老朱背後,輕輕把老朱推到椅子上,慢慢的給他揉著太陽穴,
老朱閉著眼睛,享受著這難得的時光,隨後緩緩開口:「還能怎麼了?那夥考官辦的好事!」
他抬手按住眉心,語氣裡滿是火氣與無奈。
「登基三年頭一回開恩科,本想招些實打實的人才,既能幫著打理朝政,也能安撫下天下士子的心。
結果倒好,三十六個進士,清一色的南人!北地學子堵著貢院罵街,連咱的乾清宮都能聽見動靜,
這要是傳出去,咱成什麼了?偏私南人的昏君?」
馬皇後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柔和:「臣妾方纔在偏殿,倒也聽宮女們嚼了幾句舌根,說北地學子扔石子砸榜牆,喊著要『嚴查徇私』。
隻是臣妾瞧著宋濂先生素來方正,李善長雖重鄉情,卻也不敢在恩科上明目張膽舞弊,這裡頭會不會有彆的緣故?」
「緣故?」
老朱睜開眼睛,眸子裡還帶著未散的怒火,
「宋濂自己說,閱卷用了糊名法,隻看文章優劣。可咱不信!北地再亂,十年寒窗的學子難道連一篇像樣的文章都寫不出來?
分明是這幫南人考官拉幫結派,把北士的卷子都壓下去了!」
他說著拍了下扶手,「咱已把宋濂、章溢他們下獄了,非得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馬皇後連忙按住他的手,柔聲勸道:「重八,先彆急著動氣。
你想想,宋濂先生是開國文臣之首,跟著你這麼多年,若真有徇私,何必等到今日?
再說還有糊名閱卷的規矩,同考官也不是隻有一兩個,難道個個都敢欺君?」
老朱沉了沉臉:「可那榜單就擺在哪兒,一字一句都是鐵證。
北地剛平定沒幾年,百姓還在觀望,這下倒好,恩科成了南人專場,他們得說咱忘了北伐時簞食壺漿的恩情,
忘了咱手底下的北方弟兄!人心要是散了,這天下還怎麼坐?」
馬皇後走到他麵前,屈膝半蹲,仰頭望著他:「我懂你的顧慮。
你怕的不是南人有才,是怕北地百姓寒心,怕剛聚起來的天下再生裂痕。可查考官真能解決問題嗎?」
她頓了頓,目光清亮,「若查來查去,真沒舞弊,你如何收場?放了考官,北地學子說你包庇南人;
不放,又委屈了忠臣。若真查出點小錯,反而坐實了『南人結黨』的話柄,更難收拾。」
朱元璋愣住了,眉頭擰得更緊:「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任由北地學子鬨下去,也不能讓這張偏科的榜單就這麼算了!」
馬皇後一個轉身順勢坐在椅子上,自顧自的喝了一口茶,才笑意吟吟的看向老朱:「你呀,就是當局者迷。」
老朱看她這個樣子,心裡更著急了:「哎呀妹子,這都啥時候了,你就彆賣關子了,咱現在就像熱鍋上的螞蟻,都愁死了。」
馬皇後看他急的抓耳撓腮的,也不再逗他:「我這裡倒是有個想法,隻是不知合不合陛下的心意。」
馬皇後頓了頓,繼續道:「天下之大,南北風土不同,文風本就有彆。江南自晚唐以來便少經戰亂,世家藏書多,學子們自幼浸潤其中,文章自然精緻;
可北地呢?元季戰亂燒了多少書院,毀了多少典籍?
學子們有的靠著殘篇斷簡苦讀,有的跟著老儒口耳相傳,文章或許少了些文采,卻多了幾分經世致用的剛氣。」
她眼神裡帶著篤定:「宋濂先生他們閱卷,怕是隻盯著文采章法,反倒忽略了北地文章裡的筋骨。
可治國理政,既要能寫錦繡文章的文人,也要能懂民間疾苦、鎮得住邊地的乾才。
既然南北文風有彆,何不……分而取之?」
「分而取之?」朱元璋挑眉,語氣裡帶著疑惑,「怎麼個分法?」
「設南北兩榜。」馬皇後一字一句道,
「南榜仍取三十六個名額,就用宋濂先生審定的榜單,畢竟那些南方學子的文章確實出眾,貿然作廢,會寒了江南士子的心;
再設一個北榜,單獨為北方學子考一場,同樣取三十六個名額,同樣賜予進士出身。
這樣一來,南人不失公允,北人也得了機會,豈不是兩全其美?」
老朱聞言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兩步,手指叩著掌心:「南北兩榜……這法子倒是新鮮。可會不會有人說咱偏袒北人?
再說,取士分南北,豈不是把天下分成了兩半?」
「陛下多慮了。」馬皇後上前一步,聲音溫和卻有力,
「分榜不是分天下,是因地製宜。
你可以下一道聖旨,說明北地曆經戰亂,文風暫衰,很多學子還來不及準備恩科考試,還有部分學子因北方山路崎嶇,距離南京較遠未能及時趕上。
此次分榜是為了扶弱勸學,待日後北地文風複興,再合為一榜。
這樣一來,百姓隻會說陛下體恤民情,重視教化,哪會說你偏袒?」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至於那些北方學子,他們要的不過是一個被認可的機會。
北榜一開,他們的怨氣自然消了,貢院門前的風波也就平了。
而南方學子,本就憑真才實學上榜,旁人也挑不出錯來。
宋濂先生他們雖下了獄,可查無實據後再放出來,說清楚是『文風差異致誤』,既保全了他們的清譽,也顯了陛下的寬宏。」
朱元璋停下腳步,盯著馬皇後看了半晌,眸子裡的怒火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讚許:「妹子,你這法子,可比李善長那幫老臣強多了!他們隻知道跪在地上請罪,半點主意都想不出來,咱腦子也是一團漿糊。」
馬皇後淺淺一笑:「陛下是心係天下,才會當局者迷。臣妾不過是站在旁邊,看得清楚些罷了。
對了,宋濂先生他們年紀大了,獄裡條件差,你得吩咐下去,彆讓他們受了委屈,查問的時候也溫和些,彆真把老臣給折騰壞了。」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心善。」朱元璋嘴上嗔怪,語氣裡卻滿是寵溺,
「咱這就傳旨,先把宋濂他們挪到大理寺的軟監裡,好吃好喝伺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