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內,朱元璋的哭聲漸漸平息。
那是一種耗盡了所有力氣的,從胸腔最深處發出的嗚咽。
他緩緩鬆開抓著床沿的手,用那雙通紅的眼睛,怔怔地看著徐達,彷彿一個迷路許久終於找到方向的孩子。
許久,他才從那種巨大的情緒衝擊中緩過神來。
他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滿是懊悔與恍然大悟。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無聊,.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咱明白了!咱全明白了!」
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激動。
「難怪!難怪剛才妹子拚了命也要護著他!原來……原來她早就認出咱的林兒了!」
「咱這個蠢貨!咱還傻愣愣地隻顧著擔心妹子的病情,竟然……竟然連這層關係都沒察覺到!」
悔恨,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想起妻子在昏迷中那絕望的眼神,想起她拚盡最後力氣指向朱林的動作,想起她嘶吼出的那句「朱重八」。
原來,那不是迴光返照,那是母子天性,是血脈感應!
而自己,卻差點親手殺死了他們失散十八年的兒子。
朱元璋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下一秒,所有的悔恨都化作了無比急切的渴望。
他猛地抓住徐達的胳膊,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
「快!天德!你快追出去!快去把林兒給咱攔住!」
「等咱妹子醒了,咱要讓她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兒子!」
此刻的他,哪裡還有半分帝王的威嚴與沉穩。
他隻是一個,迫切想要見到失散多年兒子的,普通父親。
徐達被他抓得生疼,卻不敢掙脫,連忙出聲安撫。
「陛下,您莫急!臣……臣早就已經安排好了!」
「臣已經讓湯和追上去了!」
朱元璋一愣:「湯和?」
「對!」徐達重重點頭,解釋道,「為了萬無一失,臣讓湯和去查證朱林胸口是否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若胎記也對得上,那便是鐵證如山,再無任何差錯!」
朱元璋聽到「胎記」二字,這才稍稍冷靜了一些。
他鬆開手,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
「還是你……還是你考慮得周全。」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無法按捺住內心的激動與焦灼。
他開始在殿內,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虎,瘋狂地來回踱步。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望向宮門外的方向,彷彿要將那厚重的宮門望穿。
他的嘴裡,不停地唸叨著。
「快點……快點回來……」
「怎麼還不回來……」
每一分,每一秒,對他而言,都像是熬過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
另一邊。
朱林正被一名小內侍引著,走在出宮的宮道上。
漢白玉鋪就的地麵,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反射著溫潤的光。
他心中還在回味著剛纔在坤寧宮發生的一切,尤其是馬皇後看自己的那個眼神,總讓他覺得有一種莫名的熟悉與心疼。
就在他思緒紛飛之際,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洪亮而急切的喊聲。
「神醫,請留步!」
朱林腳步一頓,回過頭去。
引路的小內侍看清來人,嚇得臉色一白,連忙躬身行禮,聲音都打著顫。
「奴婢……奴婢參見信國公!」
來人正是信國公,湯和。
朱林也認出了這位在殿內對自己橫眉豎眼的淮西功臣,雖然心中疑惑,但還是依足了禮數,拱手道:「草民朱林,見過國公。」
湯和幾乎是小跑著衝到他麵前。
他先是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朱林的臉。
那眉眼,那鼻樑……
越看,他心中越是震撼。
像!太像了!
這簡直就是從皇後孃娘年輕時的模子裡刻出來的!
再配上那份麵對皇威都麵不改色的氣度。
錯不了!絕對錯不了!
他的目光,又不自覺地落在了朱林脖頸間,那若隱若現的紅繩,以及那枚黑色的木質掛件上。
信物!
徐達說的信物!
湯和隻覺得一股熱流直衝鼻腔,鼻頭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大侄兒!
咱的大侄兒啊!
他心中已經百分之九十九確認了朱林的身份。
那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大侄兒」,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行,老徐交代過,事關機密不能聲張。
他清了清嗓子,擠出一個自認為和善的笑容,開口道:「大侄……額……神醫,本侯……本侯是特地來為你送行的!」
朱林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送行?
自己不過是一介草民,何德何能勞煩一位開國公爵親自來送行?
而且,這位國公的眼神也太怪異了。
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臉看,眼眶裡還泛著一種……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與激動。
實在反常!
他心中警鈴大作,但麵上依舊維持著禮貌的微笑。
「國公厚愛,草民愧不敢當。」
湯和哪裡顧得上他的客氣,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徐達交代的任務——胎記。
他必須想辦法看到朱林胸口的胎記。
他眼珠一轉,對旁邊還躬著身子的小內侍一揮手。
「這裡沒你的事了,你先退下吧。」
「喏。」
小內侍如蒙大赦,連忙躬身告退,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寬闊的宮道上,瞬間隻剩下湯和與朱林兩人。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湯和的目光,開始不自覺地從朱林的臉上向下方移動。
最終,落在了他的胸口位置。
胎記……胎記到底在哪裡?
隻要確定了胎記,這句「大侄兒」,咱想怎麼喊就怎麼喊!
陛下和娘娘,也終於能骨肉團聚了!
他的目光變得越來越熾熱,越來越專注,彷彿帶著穿透力,要將朱林的衣衫看穿。
朱林瞬間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餓狼盯上。
他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一股巨大的驚悚感,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心中,猛地冒出了一個極其荒謬,卻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頭。
這位信國公……他……他該不會是……有什麼特殊的癖好吧?
他借著送行的名義,支開內侍,該不會是想對自己……圖謀不軌?
這個念頭一出,朱林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那些常年領兵打仗的將軍,軍中枯燥,壓力又大,久而久之對同類產生一些超越友誼的想法,也不是沒有可能!
看他剛才那眼神,那叫一個如狼似虎!
再看他現在這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胸口……
完了!
朱林越想越慌,越想越怕。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大步,雙手閃電般抬起,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領口,擺出一個極度防備的姿態。
早知道這個湯和不對勁,剛才就該走快點!
自己這細皮嫩肉的,要是真落到這種虎背熊腰的老將軍手裡……
那還不得被他給……
朱林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一陣惡寒。
他看著眼前這位眼神愈發「熾熱」的信國公,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跑!必須馬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