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和看著朱林那副如臨大敵、誓死捍衛貞潔的模樣,心裡咯噔一下。
他這才猛然察覺到,自己剛才的目光似乎是太過直白,太過……急切了。
那眼神,別說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就是軍中那些跟他一起摸爬滾打的糙漢子,見了也得心裡發毛。
跟要吃人似的。
這位沙場宿將的老臉,難得地紅了一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便捷,.輕鬆看 】
他連忙收斂了那份幾乎要溢位來的激動,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試圖轉移話題。
「咳咳……那個,神醫這是……這是要去看望病患?」
他乾巴巴地問,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八度。
「路上……路上可得小心些啊!」
朱林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絲毫沒有放鬆。
他依舊死死捂著自己的領口,眼神裡滿是警惕。
小心?我看最該小心的就是你!
他心中瘋狂吐槽,但聽到「病患」兩個字,腦子瞬間轉了過來。
這可是他之前推辭朱元璋宴請時用的藉口!
此刻聽來,簡直就是救命稻草!
雖然他確實約了城南張大戶家的閨女複診,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現在有了一個光明正大,立刻離開這裡的理由!
他連忙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正是,正是!病患那邊耽擱不得,臣得儘快趕過去。」
湯和一聽,心中更是愧疚。
瞧瞧,咱的大侄兒,心繫病患,真是個好孩子!
咱剛才還嚇著他了,真是不該。
他越想越覺得對不住,竟是下意識地側過身,微微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那神醫先行?」
朱林直接愣住了。
什麼情況?
讓一個草民,走在開國公爵的前麵?
這不合規矩啊!這老傢夥安的什麼心?
是想故意讓我犯錯,然後好名正言順地把我抓起來,再對我……
朱林不敢再想下去。
更何況,把自己的後背毫無防備地交給這個眼神不對勁的老將軍……
他可不想到時候一個不注意,就讓人家從後麵給「別了棍」。
他連忙瘋狂擺手,態度堅決。
「不不不!國公身份尊貴,草民不敢僭越!萬萬不敢!」
他頓了頓,生怕對方再堅持,趕緊補充道:「還是……還是咱們一起走吧!正好同路,同路!」
湯和心中那叫一個忐忑。
讓未來的嫡長子,未來的儲君(或許是),走在咱的後麵?
這要是讓陛下知道了,不得扒了咱的皮?
這更是大不敬啊!
可他又不好直接挑明身份,看著朱林那副堅決又防備的樣子,隻能在心裡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也好,也好。」
於是,一幅極其詭異的畫麵,出現在了皇宮的宮道上。
一個身材魁梧,身著公爵朝服的老將軍,和一個身形清瘦,穿著月牙白綢衫的年輕郎中,並肩而行。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能讓第三個人輕鬆穿過的距離。
年輕郎中雙手若有若無地護在胸前,眼神警惕地四處亂瞟,腳步飛快。
老將軍則亦步亦趨地跟在旁邊,臉上掛著尷尬而討好的笑容,目光時不時地往年輕人胸口瞟,一副欲言又止,百爪撓心的模樣。
湯和一路都在絞盡腦汁。
到底該怎麼才能自然地不引起懷疑地,看到那塊胎記呢?
直接問?不行,太唐突!
萬一他不是,豈不是天大的烏龍?
找個藉口讓他脫衣服?更不行了,咱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眼看著宮門就在前方,湯和急得額頭都見了汗。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腳下那段由鵝卵石鋪成的小徑上。
心中,猛地一動。
有了!
就在兩人即將走出宮門的那一刻,湯和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口中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
「哎呀!」
他整個魁梧的身軀,便以一個極其笨拙的姿勢,直挺挺地朝著朱林的方向倒了過去。
朱林正全神貫注地防備著,冷不防旁邊一個龐然大物倒過來,他幾乎是出於醫者的本能,下意識地就伸出手去扶。
機會!
就在朱林的手,剛剛碰到湯和胳膊的那一瞬間。
湯和那隻看似慌亂揮舞的大手,卻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地一把抓住了朱林的衣領!
然後,猛地向下一扯!
「刺啦——」
一聲清脆的布帛撕裂聲響起。
朱林胸前那片月牙白的綢衫,應聲而開。
下一秒。
一道清晰的,月牙形狀的淡褐色胎記,赫然出現在了朱林白皙的胸口左側!
那位置,那形狀,那大小……
與十八年前,那個繈褓中的嬰兒身上的胎記,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
湯和的瞳孔,瞬間放大。
他的動作,僵住了。
他的呼吸,停止了。
整個世界,彷彿都變成了黑白色,隻有那道月牙形的胎記,是他眼中唯一的色彩。
是……是他……
真的是他!
咱的大侄兒!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與震撼,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思緒。
他震驚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可他這副模樣落在朱林眼中,卻是另一番光景。
朱林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
他……他果然動手了!
他竟然……竟然當眾撕我衣服!
我的猜測成真了!
這個湯和,果然是個老玻璃!
一個在戰場上勇猛殺敵,威名赫赫的開國公爵,背地裡……怎麼就……就這麼不知廉恥呢?
巨大的驚恐與荒謬感,讓朱林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掙脫!
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鬆開扶著湯和的手,同時身體向後暴退。
湯和還沉浸在找到皇長子的巨大震驚中,完全沒有防備。
他本就是假摔,重心不穩,被朱林這麼猛地一推一掙。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響徹宮門。
信國公湯和,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軍,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重重地摔坐在了地上。
那堅硬的青石板,讓他的尾椎骨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這邊的動靜,立刻驚動了守衛宮門的侍衛。
「有刺客!」
「保護國公!」
十幾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瞬間從四麵八方圍了上來,手中的繡春刀齊齊出鞘,刀鋒在陽光下閃著森然的寒光。
侍衛統領一眼就看到,信國公湯和狼狽地摔在地上,而那個剛剛出宮的年輕郎中,正站在幾步開外,衣衫不整,神色驚慌。
這還了得?
侍衛統領勃然大怒,一個箭步衝上前,手中的繡春刀直指朱林。
「大膽狂徒!竟敢在宮門前行刺國公!給本統領拿下他!」
「唰啦!」
十幾把繡春刀,瞬間將朱林圍得水泄不通,冰冷的刀鋒幾乎要貼到他的脖子上。
朱林徹底慌了神。
冤枉啊!
天大的冤枉啊!
我就是想扶他一下,誰知道他會撕我衣服!我推開他也是正當防衛啊!
怎麼就成了行刺國公了?
這要是被定了罪,怕不是要被淩遲處死?
朱林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就在這時,被兩名侍衛攙扶起來的湯和,看到朱林被刀劍包圍,腦袋「嗡」的一聲差點炸開。
我的天!
這群沒長眼的蠢貨!
你們知道你們圍的是誰嗎?
這可是咱大明的嫡長子!未來的……
他顧不上屁股上傳來的劇痛,急得對著那群侍衛破口大罵。
「住手!都給本侯住手!」
「全都退下!誰讓你們動刀的?」
他又指著那個侍衛統領,怒吼道:「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位是治好了皇後孃孃的神醫!是陛下的貴客!你們敢動他一根汗毛試試?」
侍衛統領被罵得一愣一愣的,滿心不解。
但國公的命令他不敢不聽,隻能揮了揮手,讓手下撤圍。
湯和還不放心,又對著他吼道:「你!立刻派幾個最得力的人手,親自護送神醫回府!記住,是護送!路上若有任何差池,本侯唯你是問!」
侍衛統領徹底懵了。
這……這是什麼情況?
被推倒了不追究,還要派人護送?
這年輕人到底什麼來頭?
而朱林,此刻對湯和已經產生了嚴重的應激反應。
他一看到湯和那張臉,就想起剛才被撕開的衣領,和那雙「熾熱」的眼睛。
現在又聽他說要派人「護送」自己……
這哪裡是護送,這分明是監視!
是想把我押回去,再行不軌!
他心中警鈴大作,見侍衛撤圍,連忙又往後退了好幾步,緊緊抱著自己的藥箱,如同抱著最後一塊遮羞布。
「國公!國公厚愛,草民心領了!」
他對著湯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草民的病患……病患真的還在等著,先行告辭了!」
說完,他再也顧不上什麼禮儀轉身就跑,那速度比被野狗追的兔子還快,連滾帶爬,眨眼間就消失在了街角。
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這皇宮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太可怕了!稍有不慎,菊花不保啊!
湯和撐著自己快要斷掉的老腰站在原地,看著朱林落荒而逃的背影,還想再喊幾句,卻疼得齜牙咧嘴。
他隻能在心裡默默道:「大侄兒,你慢點跑,別摔著……」
直到朱林的背影徹底消失,他才顫巍巍地轉過身,準備回去向朱元璋復命。
而站在他身旁,全程目睹了這一切的侍衛統領,已經徹底陷入了三觀崩塌的沉思。
國公被一個年輕人當眾推倒,不僅不生氣,反而嗬斥我們,還下令派人護送對方。
最後那個年輕人跑了,國公還一臉關切地目送他離開。
這……這關係……
侍衛統領的腦海中,靈光一閃。
難不成……這個朱林,是信國公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對!一定是這樣!
不然,國公怎會對他如此重視,如此遷就?
這位忠心耿耿的侍衛統領,感覺自己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整個人都開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