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你失散多年的……皇長兄!」
朱元璋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重,狠狠砸在朱標的耳中。
轟!
朱標整個人,如同被一道天雷當頭劈中,瞬間僵在原地。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皇長兄?
自己……還有一個皇長兄?
這怎麼可能? 書海量,.任你挑
他從小到大,接受的所有教育,看到的所有宗卷,聽到的所有故事,都在告訴他!
他是父皇母後的第一個兒子,是大明的嫡長子,是無可爭議的儲君。
他從未聽說過,自己之上,還有一個兄長。
朱元璋看著兒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一痛,那積壓了十八年的愧疚與自責,如同決堤的洪水,再次洶湧而出。
他轉過頭,不敢再看朱標,聲音沙啞地解釋起來。
「當年濠州戰亂,你母後剛剛生下林兒不久,咱……咱當時被元兵圍困,自顧不暇,隻能將你母後和林兒安置在城中一戶農家。」
「後來……後來城破,一片混亂,等咱殺出重圍,再回去找時,那戶人家早已被大火燒成一片焦土……林兒,也就是你皇長兄,就那麼在亂軍之中走失了。」
「昨日,他揭下皇榜入宮為你母後治病,咱和你徐叔、湯叔,通過容貌、他脖子上戴的信物,還有他胸口的胎記,才最終確認,他……他就是咱失散了十八年的嫡長子!」
說到這裡,朱元璋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哽咽。
這個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鐵血帝王,此刻眼眶泛紅,強忍著淚水,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都是咱的錯……是咱沒用,連自己的兒子都護不住……」
「後來……後來建立了大明,為了……為了皇家的顏麵,為了隱瞞咱連自己孩子都保不住的這件醜事,才對外隱瞞了林兒的存在,讓你……讓你成了明麵上的大皇子。」
「都是咱的問題!林兒這孩子在外麵吃了十八年的苦……是咱對不住他,更對不住你母後……」
他再也說不下去,隻能痛苦地閉上眼睛。
而他身旁的馬皇後,此時早已哭成一個淚人。
她死死地抓著錦被,身體因劇烈的抽泣而顫抖,口中發出的是那種壓抑了太久太久,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撕裂的悲鳴。
那是整整十八年的思念,十八年的自責,十八年的剜心之痛。
坤寧宮內,再沒有帝後,隻有一對因失去孩子而痛苦不堪的尋常父母。
朱標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看著那個一向威嚴如山、說一不二的父皇,此刻卻像個犯了錯的孩子,滿臉愧疚,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看著那個一向仁善端莊、母儀天下的母後,此刻卻哭得肝腸寸斷,幾乎要暈厥過去。
他終於明白了。
他明白了父皇為何會在朝堂之上那般失態,明白了母後為何在見到那個叫朱林的郎中後,會爆發出那樣的求生意誌。
原來,在他們心中,一直埋藏著這樣一個巨大而痛苦的秘密。
原來這些年,他們每時每刻,都在承受著這種骨肉分離的煎熬。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從朱標的心底湧上鼻腔。
他的眼眶也瞬間紅了。
他慢慢地走上前,看著自己的父母,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哽咽。
「父皇,母後……」
「這些年,你們……受苦了。」
「長兄他……也受苦了。」
一句「受苦了」,讓朱元璋和馬皇後哭得更加洶湧。
朱標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酸楚,當即提議道。
「父皇,母後,既然已經找到了長兄,那我們還等什麼?」
「不如現在就昭告天下,公佈長兄的身份,將他接入宮中,好好補償他這十八年來所受的苦楚!」
「兒臣……兒臣現在就親自去接他回來!」
朱標此刻是真心實意。
他做夢都沒想到,父皇母後心中,竟然還藏著這等錐心之事。
每每午夜夢回,該是何等的滋味?
親生骨肉,流落在外,生死不知。
這簡直是世間最殘忍的酷刑。
然而,聽了朱標的話,朱元璋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擦了一把臉上的淚痕,聲音恢復了幾分帝王的沉穩,卻依舊難掩其中的疲憊與無奈。
「標兒,你的心意父皇明白。」
「隻是……眼下朝局複雜,淮西勛貴驕橫,文臣集團亦有自己的盤算。」
「若此時貿然公開林兒的身份,恐怕……恐怕會引發朝局動盪,甚至……會讓你們兄弟二人,陷入被動。」
朱標聞言,瞬間明白了父皇的顧慮。
嫡長子歸來,首當其衝的便是儲君之位的歸屬。
他看著父皇那雙充滿掙紮和痛苦的眼睛,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和釋然。
他猛地後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後在朱元璋和馬皇後震驚的目光中,「噗通」一聲,雙膝跪地。
他對著二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父皇!母後!」
朱標抬起頭,他的臉上沒有半分不甘與怨懟,反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欣喜與輕鬆。
「父皇所慮,兒臣明白!」
「自古以來,立嫡立長,乃是祖宗定下的規矩!長兄既已尋回,他,纔是我大明朝名正言順的太子!」
「兒臣懇請父皇,即刻廢了兒臣的太子之位,冊封長兄為儲君!」
「兒臣對天發誓,日後定會盡心盡力,輔佐長兄,絕無半點二心!」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朱元璋和馬皇後的耳邊炸響。
他們都愣住了。
馬皇後最先反應過來,她掙紮著就要下床去扶朱標。
「標兒!你……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快起來說話!」
朱標卻跪在地上,紋絲不動。
他任由母親將他扶起,站直身體後,依舊用一種無比堅定,甚至帶著幾分雀躍的語氣說道。
「母後,父皇,兒臣說的,句句都是真心話!」
「長兄在外顛沛流離,受苦十八年,兒臣卻在宮中錦衣玉食,享盡榮華富貴,兒臣心中本就對他充滿了愧疚!」
「更何況……」
朱標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那是一種外人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卸下所有偽裝後的真實。
「更何況,兒臣的性子,你們最是清楚。」
「兒臣生性溫厚,有餘於仁,卻不足於威,讓兒臣處理政務,批閱奏章,尚可勉力為之。」
「但要兒臣去應付朝堂之上那些爾虞我詐,去平衡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甚至在必要之時,學父皇那般殺伐果斷……兒臣,實在不是當太子的那塊料!」
「這些年,這太子之位,對兒臣而言不是榮耀,而是一副沉重得快要壓垮兒臣的枷鎖!」
「若強行為之,兒臣隻怕會辜負了父皇的期望,誤了我大明的萬裡江山!」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父母,臉上綻放出一種發自內心的,燦爛的笑容。
「如今長兄歸來,正好!父皇今日在朝堂之上,為他連逐三位重臣,可見其風骨氣魄,遠勝於兒臣!由他來繼承大統,兒臣心服口服!」
「與其讓兒臣戰戰兢兢地守著這個位置,倒不如讓長兄來坐!」
「兒臣去當一個閒散王爺,每日陪著母後說說話,或者乾脆出京,尋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學學農桑,種種田,那也比當這個太子,要來得快活自在!」
這番話,徹底道出了他多年來壓抑在心底的真實想法。
他不是在試探,不是在演戲。
他是真的不想再當這個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