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藍玉那顆碩大的頭顱還深深地埋在金磚地麵上,不敢抬起分毫。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由封爵引發的風波,會就此平息。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超給力 】
可誰也沒想到,一個更硬的「刺頭」站了出來。
太子太師,宋濂。
這位年過古稀的老人,顫顫巍巍地走出文臣佇列,花白的鬍鬚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但他的聲音卻如同洪鐘大呂,擲地有聲。
「陛下!」
他沒有跪,隻是躬著身,一雙老眼卻直視著龍椅上的朱元璋。
「臣有一事不明。」
朱元璋剛壓下去的火氣,又有往上冒的趨勢,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有屁快放!」
宋濂彷彿沒聽見他話語中的粗鄙,依舊不卑不亢。
「臣並非反對陛下封賞朱林,救駕之功,理當重賞。」
「隻是,按我大明祖製禮法,封爵乃國之大事,需當事人在場,沐浴更衣,焚香禱告,方能接旨謝恩。」
「如今朱林其人未至,陛下僅憑一道聖旨便冊封其為侯爵,此舉……既草率,又近乎兒戲,恐讓天下人恥笑我大明無人,不懂禮數!」
他身為當朝大儒,太子之師,一生都以維護儒家禮法為己任。
在他看來,禮法就是天,是維繫國家運轉的根本。
即便麵對的是朱元璋這位殺伐果斷的帝王,他也絕不肯退讓半分。
這是他作為文人的風骨,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宋濂話音剛落,吏部尚書呂昶也從佇列中走出。
他比宋濂年輕些,但同樣是文臣集團的中流砥柱。
「陛下,宋大人所言極是!」
呂昶躬身一拜,聲音沉穩。
「禮法乃治國之本,朝綱之源!若今日為一人而廢禮法,他日便可能為一事而亂朝綱。」
「長此以往,國本動搖,悔之晚矣!」
「臣懇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說罷,他竟撩起官袍前擺,「噗通」一聲,與宋濂並肩跪在了冰冷的金磚之上。
這一跪,讓整個奉天殿的空氣都凝固了。
要知道,大明朝自開國以來,朱元璋最煩的便是前朝那套繁文縟節,早已廢除了大臣動輒下跪的禮儀。
平日裡,大臣奏對,多為躬身行禮。
如今,兩位吏部尚書、一位太子太師,竟為了此事公然打破慣例,當朝跪諫。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勸諫了,這是在用自己的官聲、性命,來逼宮!
他們視儒家禮法為畢生信念,願意為此賭上一切。
朱元璋本就因藍玉之事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見宋濂、呂昶這兩個老頑固又拿「祖宗禮法」來壓他,那股火氣「蹭」地一下,就竄到了天靈蓋。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明黃的龍袍無風自動。
他指著跪在地上的二人,氣得渾身發抖,怒斥道:
「你們……你們是故意不讓咱痛快,是吧!」
他心中滿是無盡的憋屈與憤怒。
因為朝局複雜,他不能光明正大地認回自己的親生兒子。
想著用封爵厚賞來補償他,卻又被這幫讀死書的老傢夥,三番五次地阻攔。
這可是咱的林兒啊!
是咱和妹子失散了十八年,日思夜想,魂牽夢繞的親骨肉啊!
他流落在外,吃了十八年的苦,咱這個當爹的給他一個侯爵,給他一份榮耀,怎麼了?
誰他孃的都敢來攔著咱?
這股滔天的怒火與委屈,在他的胸中瘋狂衝撞,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他死死地盯著地上的二人,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徹骨的寒意。
「朕,意已決!」
「朱林救後有功,封仁義侯!此事,絕無更改!」
帝王之言如九天驚雷,在奉天殿內轟然炸響。
殿內的大臣們,瞬間一片譁然。
那些淮西勛貴們,起初見宋濂、呂昶出麵硬剛,還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在心裡暗自偷笑,以為這侯爵八成是封不成了。
而其他中立的大臣也沒想到,這幫平日裡之乎者也的文臣,竟然會如此強硬,敢當麵跟皇帝叫板。
可當他們聽到朱元璋那句「絕無更改」時,所有人都徹底震驚了。
宋濂、呂昶,那可是文臣的領袖,朝廷的肱骨。
此前,他們也不是沒有頂撞過朱元璋,但朱元璋大多看在他們是治國能臣的份上,多有容忍。
可今天,陛下竟然為了一介草民,一個連麵都沒露過的醫生,就跟這兩位重臣徹底撕破了臉。
這……這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一個草根醫生,何德何能,能讓陛下如此偏袒,如此降下雷霆之怒?
跪在地上的宋濂和呂昶也是一愣,他們沒想到朱元璋的態度會如此堅決。
但事已至此,他們更沒有退路。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
他們挺直了腰桿,齊聲高喊:「陛下若執意不遵禮法,臣等……便在此長跪不起!」
「好!好!好!」
朱元璋怒極反笑,他連說三個「好」字,眼中的殺意,已經不再掩飾。
「長跪不起?咱看你們是活膩了!」
「來人!」
他指著殿門的方向,怒吼道:
「把這兩個倚老賣老、不知好歹的東西,給咱叉出去!」
「愛跪哪兒跪哪兒去!別在咱眼前礙眼!」
此言一出,守在殿門兩側的侍衛們,頓時麵麵相覷。
叉出去?
這可是太子太師和吏部尚書啊!
一個是帝師,一個是天官,都是朝廷裡一等一的大人物,他們哪敢真的動手?
朱元璋見侍衛們遲疑不動,本就燃燒的怒火,更是火上澆油。
他厲聲喝道:「怎麼?咱的話不管用了?你們也想抗旨不成?」
「莫非,你們也想跟著他們一起,造反嗎?」
「造反」二字一出,一股冰冷刺骨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奉天殿。
侍衛們嚇得一個激靈,再也不敢有半分猶豫。
他們連忙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就想將宋濂和呂昶從地上扶起來。
宋濂和呂昶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們想過朱元璋會發怒,會斥責,甚至會罷他們的官。
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朱元璋竟然會真的下令,將他們像拖死狗一樣「叉」出去。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懲罰了,這是羞辱!
是對他們這些文人士大夫,最徹底的羞辱!
他們實在不明白,陛下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為何會為了一點封爵的禮儀小事,如此大動肝火?
這完全不像是那個雖然殺伐果斷,但大多數時候都還算講道理的皇帝。
最終,在侍衛們半是攙扶、半是架著的動作下,宋濂和呂昶,被「請」出了奉天殿。
在被拖出殿門的那一刻,他們還不甘心地頻頻回頭,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龍椅,眼中充滿了疑惑、不甘,以及深深的……不解。
陛下……到底是怎麼了?
這個問題,縈繞在他們心頭,也縈繞在殿內所有大臣的心頭。
他們誰都沒有意識到,他們眼中那個「一介草民」,那個「草根醫生」,並非普通人。
而是朱元璋失散了十八年,愧疚了十八年,如今隻想拚盡一切去補償的……嫡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