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那如同洪鐘大呂般的聲音,在寂靜的奉天殿內轟然炸響,餘音繞樑,久久不散。
一瞬間,整個大殿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在了那個魁梧如鐵塔的身影上。
涼國公,藍玉。
這可是朝堂上出了名的刺頭,一根硬骨頭。
誰都知道,他憑藉著當年在洪都保衛戰中,率領三萬疲敝之師,硬生生抵擋住陳友諒六十萬大軍圍攻長達一百三十餘天的潑天戰功。 找好書上,.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向來居功自傲,眼高於頂。
除了朱元璋本人,他幾乎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此刻他站出來,無疑是往那早已滾沸的油鍋裡,又狠狠澆上了一瓢冷水。
「陛下,藍國公所言極是!」
短暫的寂靜後,幾個與藍玉交好的淮西勛貴,立刻壯著膽子站了出來大聲附議。
「朱林無尺寸之功於社稷,僅憑醫術便驟登侯爵之位,實在不合我大明規矩,恐難以服眾,還請陛下重新考慮!」
他們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僵局,也說出了在場大部分武將的心聲。
憑什麼?
我們拿命換來的功勞,還不如一個郎中動動手指頭?
其餘的淮西勛貴們,則一個個縮著脖子,選擇了觀望。
他們心裡確實也覺得不公,但他們更害怕龍椅上那位主兒的脾氣。
這位爺的手段,他們可是親眼見過的。
還是先看看風向再說。
下一秒。
龍椅之上,朱元璋臉上那最後一絲坦然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驟然陰沉下來,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一雙鷹隼般的眸子裡,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凜冽刺骨的殺意。
好你個藍玉。
咱本就覺得,一個區區的侯爵之位,都委屈了咱的林兒。
你倒好,不僅跳出來質疑咱的決定,還一口一個「小子」地叫著?
更是精準地觸碰到了他的逆鱗。
這是咱的兒子!
是咱失散了十八年,恨不得把心都掏給他補償的親兒子!
豈容你這般武夫如此輕視?
你口中的『小子』,那可是咱心中未來最合適的太子人選!是大明未來的皇帝!
「藍玉!」
一聲暴喝,如同晴天霹靂。
朱元璋猛地一拍龍案,豁然起身。
那張雕刻著九龍紋的厚重龍案,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巨響。
「你膽子不小啊!」
他指著殿下的藍玉,聲音裡蘊含著山崩海嘯般的怒火。
「朕要封賞何人,何時輪得到你在這裡指手畫腳?」
「你這般質疑朕的決定,莫不是覺得你戰功蓋世,連朕的龍椅,你都想坐一坐了?」
帝王之怒,如泰山壓頂。
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實質般的殺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奉天殿。
殿內的溫度,彷彿都驟降了十幾度。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淮西勛貴們,嚇得渾身一哆嗦,兩腿發軟,差點當場跪下去。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們的官服。
他們心中暗自慶幸,幸好剛才沒有跟著藍玉一起出頭。
否則,這頂「意圖謀反」的大帽子扣下來,他們有一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同時,他們心中也掀起了驚濤駭浪。
實在想不通。
一個小小的醫者,一個布衣郎中,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能讓陛下偏袒到如此地步?
甚至不惜為了他,當朝怒斥藍玉這樣的開國元勛。
這太不正常了。
而站在風暴中心的藍玉,也被朱元璋這股毫不留情的殺意,震懾得心膽俱裂。
他背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方纔那股桀驁不馴的囂張氣焰,瞬間蕩然無存。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說得太過了。
「噗通」一聲。
藍玉那魁梧的身軀,重重地跪倒在地,堅硬的金磚被他膝蓋上的鎧甲撞得發出一聲悶響。
他慌忙叩首,聲音裡充滿了壓抑不住的顫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臣……臣絕不是這個意思!臣隻是……隻是覺得封爵之事,體例重大,應當謹慎!臣對陛下,絕無半點不臣之心啊!」
朱元璋居高臨下地盯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殺意,過了許久才緩緩褪去幾分。
他終究還是恢復了一絲理智。
藍玉此人雖然桀驁,但戰功太盛,在軍中威望極高。
僅僅因為這點口舌之爭就處置他,恐怕難以服眾,甚至會引起軍心動盪。
為了一個還沒公開相認的兒子,搭上一個戰功赫赫的國公,不值當。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龍椅,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朕念你為大明立下過汗馬功勞,今日便不與你計較。」
「早朝繼續。」
他環視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一字一頓地補充道:
「但朕把話放在這裡,再有妄議封爵者,以欺君罔上之罪論處!」
「謝……謝陛下不殺之恩!謝陛下恕罪!」
藍玉連連磕頭,額頭撞在地上砰砰作響,如蒙大赦。
他知道,自己今天算是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殿下群臣,眼看著連藍玉這個最大的刺頭,都被陛下三言兩語收拾得服服帖帖,即便心中仍有再多的不滿和疑惑,此刻也沒有一個人再敢發出半點聲音。
整個奉天殿內,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然而。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之中。
一道略顯蒼老,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緩緩響了起來。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殿內那層緊繃的氣氛。
眾人循聲望去,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隻見文臣佇列之中,一位鬚髮皆白,身形清瘦,穿著太子太師官服的老者,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正是當朝大儒,太子朱標的老師,宋濂。
他雖然年事已高,步履蹣跚,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清澈而堅定。
他走到大殿中央,對著朱元璋深深一揖。
「陛下,臣並非是要反對陛下封賞朱林為侯。」
他先是表明瞭自己的立場,將自己和藍玉劃清了界限。
「臣隻是以為,按照我大明開國以來所定下的規製,凡有封爵之賞,當事人必須在場,沐浴皇恩,叩首謝旨!此乃君臣之禮,亦是國朝之體麵。」
他頓了頓,抬起頭,不卑不亢地直視著龍椅上的朱元璋。
「如今,那朱林尚未到場,陛下便先行宣旨,恐怕……於禮不合,於規不符!還請陛下三思。」
這話一出。
殿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大臣,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瘋了!
這宋老頭真是瘋了!
藍玉剛剛才因為質疑封賞,被陛下罵得狗血淋頭,差點人頭不保。
你宋濂竟然還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頭?
而且還是拿「規矩」和「禮法」來說事。
這不是明擺著說陛下做事不講規矩,不懂禮數嗎?
這是真的一點活路都不給自己留了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齊刷刷地集中在了朱元璋的身上。
他們屏住呼吸,等著看這位剛剛才壓下怒火的帝王,會如何發作。
這一次,他總不會再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夫子,也動殺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