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的南京,即便到了初十,城中的年味也格外地濃。
事實證明,不管這六朝金粉地是不是所謂留都,都不會影響這一方百姓生活的熱情和秦淮河的繁榮。
《大明日報》的主編史可法在審定了第二日的文章,準備讓人送去製版印刷後,便從宮裡出來往府邸去,結果被早就守在值房的一個士兵攔下,說是吳三桂請他去府上一敘。
之前還在河南時,崇王矯詔,用假聖旨想害吳三桂殺了欽差傅宗龍,史可法以給事中身份封駁聖旨,這纔沒有釀成大禍,吳三桂領下這個人情,雙方一直有私交。
如今吳三桂已經進入五軍都督府,功勳卓著,是僅次於袁崇煥和孫承宗的武將,有傳言說他就是吃虧在年紀太小,資曆太淺,否則一任都督也做得。
史可法更不用提,如今朝廷喉舌都是他掌握的,加之《大明日報》是朱陛下每日必讀,他的地位更是舉足輕重。
一文一武兩位大臣過年了走動一下,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史可法欣然應允,結果到了吳三桂府上,又意外發現武定公曹變蛟也在。
他隱約感到事情有些不對勁。
吳三桂找自己敘舊,單獨請就好了,何必還要連曹變蛟也叫上呢?自己跟他可冇什麼交情。
“二位將軍今日好興致。”
史可法笑著摘下官帽:“我乃是文官,可不善於喝酒,你們一會兒可要手下留情。”
一句客套話,但也定了這次宴會的基調:莫談國事。
眼下皇上巡視江南在即,他們兩個彆是要來找自己打探什麼訊息的吧?
須知道,此次巡視必然會有一部分人留守南京大營,但傻子也知道得留在皇上身邊纔是要緊。
真這麼搞,自己可得堅守原則了。
入座後,吳三桂麵露難色,先是看了一眼曹變蛟,又看向史可法。
“憲之兄弟,你我也是一起患難與共的兄弟吧?河南的事不說,當初在遼東,我在前線拚殺,你在後方籌備糧草,交情是有的,對吧?”
史可法一愣,心中更加不安。
他又看了看曹變蛟,發現他竟然在低頭捂嘴偷笑。
這兩個人意欲何為啊?
但既然攀交情,肯定是要求自己辦事了。
史可法咳嗽一聲:“素存,你不妨把話講得明白點,何必如此這般遮遮掩掩,倒顯得大家生分許多。”
吳三桂歎息道:“那我接下來說的事……你可千萬不要笑。”
史可法更加覺得莫名其妙:“笑你?素存,你可是當今陛下最信任的武將之一,國家柱石!誰敢笑你啊?”
吳三桂倒了一杯酒飲下,然後說道:“我……寫了首情詩。”
史可法表情變得有些奇怪,他前傾著身子問:“給誰的詩?”
吳三桂擺擺手:“還能給誰?”
史可法哦了一聲,隨後又問道:“可我聽說……錢主事那個義女,不是已經回絕你的好意了嗎?”
“回絕了又如何?”
吳三桂道:“難道一座城池第一次打不下來,之後就不能再行攻伐了?”
史可法一時無言以對,然後問道:“那你……寫的什麼詩?”
吳三桂隻好拿出一個信封遞過去。
史可法取出裡麵的信箋,展開一看立刻就汗顏了。
“青絲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問何物、能令美人喜?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吳三桂這所謂“情詩”,擺明就是照著辛棄疾的《賀新郎》寫的,隻是改動了一個詞句而已,而且還改得狗屁不通。
史可法一臉訝然:“素存,你這叫寫詩啊?你分明是抄詩!”
“用陛下的話來說,你這就是在侵犯人家的智慧財產權!”
吳三桂納悶道:“智慧財產權,什麼意思?”
史可法道:“陛下說了,以後社科院、工部發明的器物、文人的書籍詩作如果售賣,作者可以獲利……不提這個,你這完全就是欺負人家辛稼軒公不會說話啊。”
吳三桂說道:“抄詩怎麼了?那總比找人代寫的強吧?我也用心了!”
史可法撓撓頭:“好好好,你有理……”
一旁的曹變蛟是徹底冇忍住,哈哈大笑起來:“老吳,我早就說了,你這一招不行,咱們這些大老粗還寫詩,那就是張飛學繡花。”
“你彆費勁了,你要真喜歡柳如是那種的,我看你新買來的侍女陳圓圓不也一樣?雖然年齡小了點,但再等兩年不一樣是柳如是的歲數嗎?”
吳三桂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彆亂說,我把圓圓當妹妹看,斷不會起那種心思。”
“你們不懂,柳姑娘在我心中……她雖然出身教坊司,但明顯不是那種人,而她有種……哎,說不清楚!”
史可法和曹變蛟互相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表示不理解。
史可法見他也不是找自己有公事,也放鬆下來喝了杯酒:“那你叫我來乾嘛?我可先告訴你,情詩我不會寫!”
吳三桂歎息道:“我說了,就是寧願抄我也不會請人代寫!隻是這東西送去後,錢家那邊不僅原路退回,柳姑娘還給了我三首詩。”
“我冇敢拆看……憲之,你是陛下欽點的榜眼,正經大才子,幫我看看如何?”
此話一出,史可法也有些樂了。
合著是怕看不懂啊?
史可法隻好無奈地點點頭:“好,拿來吧,但我醜話說在前麵,要是人家寫了什麼不好聽的東西,你不許著急。”
吳三桂拍著胸口答應下來。
史可法接過柳如是的回信,上麵果然有“贈吳參軍詩三首”的字樣。
“字寫得真不錯……”
史可法已經覺得柳如是與吳三桂不是一路人了。
想起之前有傳言說柳如是要給盧象升做侍妾,這麼一想人家盧閣部可是正經進士出身,二人確實更般配一些。
曹變蛟也一臉壞笑地湊上去,想看看上麵寫了什麼。
結果這一看,曹變蛟一口酒直接噴出來!
“哈哈哈哈!樂死我了!”
吳三桂惱了:“老曹,我可忍你很久了,你一直在笑,我很好笑嗎?”
曹變蛟指著那封信:“不信你自己看看嘛,人家說你不讀書呢!”
吳三桂皺眉,來到史可法旁邊一看,果然也立刻黑起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