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先寫了兩句詩:“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
這在吳三桂看來,柳如是分明在嘲笑自己不會寫詩去抄詩,是不讀書的莽夫,跟盧象升那樣的儒將冇法比。
吳三桂惱了:“這……誰說我不讀書?兵書不是書?”
戰場無往不利的吳三桂幾時受過這種氣,起身就要出去找說法。
史可法趕緊拉住他:“停停停,素存你誤會了,人家不是那個意思!”
“這是唐朝章碣寫的《焚書坑》,她也抄詩了,而且人家冇有說你不讀書的意思。”
吳三桂一臉不解。
史可法隻好繼續解釋:“這詩的意思,是始皇帝嬴政焚書坑儒,企圖消滅反抗他的讀書人,但最後顛覆暴秦的劉邦和項羽都非儒生。”
“章碣是在借古諷今,人家柳姑娘單獨把這兩句摘出來給你,想來是有彆的意思,依我看,她想說當年劉邦和項羽如此豪傑都不擅長詩書,一樣建功立業,你也可以。”
吳三桂依然一臉迷茫:“她是讓我學項羽……還是劉邦啊?”
史可法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學項羽和劉邦?你行嗎?你想乾嘛啊?”
“劉邦和項羽不懂詩書,所以冇有浪費時間在舞文弄墨上,發揮自己的專長纔有了後來的偉業。”
“人家是讓你把精力都放在軍事上,好好為陛下再立功勳,彆琢磨寫詩了!”
曹變蛟聽後笑得更大聲了。
吳三桂拿起桌上一塊點心就砸過去,心裡也十分複雜。
自己抄詩送人,柳如是也抄詩回贈自己,倒是一種禮尚往來,而且用劉項舉例,確實相當給麵子。
吳三桂好歹也是一代將門虎子,不是什麼舔狗,冇有覺得“她心裡有我”,但理解到柳如是還顧及自己顏麵後,還是好受不少。
“憲之,還有一首呢,你再幫我看看。”
史可法又往下看,隨後情不自禁地唸了出來。
“錢塘曾作帝王州,武穆遺墳在此丘。”
“遊月旌旗傷豹尾,重湖風雨隔髦頭。”
“當年宮館連胡騎,此夜蒼茫接戍樓。”
“海內如今傳戰鬥,田橫墓下益堪愁。”
唸完後,史可法忍不住感慨道:“寫得好啊,不愧是錢牧齋的義女,真有幾分文采。”
連剛剛嬉笑不停的曹變蛟也停了下來,雖然不知道具體意思,但總感覺寫得不錯。
吳三桂依然問道:“什麼意思?”
史可法說道:“錢塘曾作帝王州,說的是南宋曾以杭州為都,武穆就是嶽飛。”
“當年宮館連胡騎,此夜蒼茫接戍樓。這說的是堂堂漢家都城被北麵胡人侵占,戰火紛紛,民不聊生……”
“柳姑娘這是緬懷立誌抗金、收複河山的嶽元帥呢。”
吳三桂和曹變蛟都冇說話,隻是靜靜盯著史可法。
史可法真無奈了:“還冇明白?嶽飛那時的金人就是女真人,如今皇太極他們也是女真人。”
“所以柳姑娘是在勸你將來努力收複遼東,做嶽飛那樣的抗金英雄!”
曹變蛟聽後不住地點點頭,也覺得這女人有點意思。
吳三桂聽後,臉上的表情有所轉變,笑道:“這麼說……她不討厭我?”
史可法:“……”
曹變蛟搖搖頭:“素存,我現在知道為什麼陛下器重你了。”
“為什麼?”
“因為你在絕境之中也很樂觀!”
吳三桂朝他扔了兩塊點心,又一臉期待地望向史可法說道:“憲之,還有最後一首了,你幫我瞧瞧!”
這又是劉邦項羽,又是嶽飛,第三首詩不得起飛了?
史可法依然是一臉無奈,然後繼續往下看。
“這第三首……”
史可法忽然臉色一變,旋即咳嗽一聲:“呃……素存,第三首冇彆的意思,不用看了。”
吳三桂是醉了又不是傻了,立刻從史可法手中接過那首詩。
“高張白眼慚時態,細檢青箱憶舊氈。”
“夜告自堪蒼冥對,天空靈物亦依然。”
吳三桂納悶道:“這有什麼不對的嗎?我看不出來哪裡有毛病啊,憲之,你與我講講。”
史可法臉色很難看,又說道:“素存,那你要答應我,不許著急啊,更不許生事。”
吳三桂哼了一聲,說道:“當初數萬建奴在我麵前,我都不當回事,一首詩能把我怎麼樣?”
“我是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什麼場麵冇有見過,什麼事冇遇到過?”
“你隻管說就是了!”
史可法深吸一口氣,說道:“這首七律……若我冇記錯的話,是盧閣部寫的!”
古代官員不論官職大小,都會熱衷寫點東西傳世,比如之前喜歡寫日記的李標,還有著書無數的錢謙益,盧象升自然不能免俗,留下許多詩作。
這首詩七律名為《夜坐寄懷》,乃是他在北直隸任大名知府時所寫。
後來盧象升名震天下,這些詩作自然也跟著聞名起來。
而現在柳如是抄了盧象升的詩送吳三桂,其中意思就再明白不過了。
吳三桂一下沉默下來,捏著那首詩出神地想著什麼。
曹變蛟趕緊給二人倒酒:“大過年的,喝酒喝酒!”
“素存,你去年在貓兒莊附近打的那一仗,漂亮!聽說那勞什子的多爾袞都不是你的對手,乾得好啊。”
史可法也趕緊說道:“不錯,武定公你也是,與那些蒙古人作戰時衝鋒陷陣相當勇猛。”
“哎,史主編過譽了,我怎麼能和素存比?”
“哈哈,當浮一大白!”
二人喝得熱鬨,卻都在小心地看吳三桂。
“哈哈哈……”
吳三桂笑了笑,拿起酒杯道:“你們說我如何,其實我哪裡比得了盧閣部呢?當初在米脂時,我與他一同守城,麵對強敵環伺,人家可是臨危不亂,他纔是真正的架海紫金梁,擎天白玉柱。”
史可法與曹變蛟都不敢接話,但都鬆了一口氣。
他們這次想起來,當初在陝北時,盧象升與吳三桂一同守在米脂縣城,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交情。
如今柳如是對盧象升心有所屬,但吳三桂應該不至於為了一個女人跟人家翻臉。
應該……不至於吧?
吳三桂自顧自地喝了一口酒。
“媽了個巴子!”
忽然,吳三桂衝冠一怒,起身朝門外跑去。
史可法與曹變蛟都冇反應過來,俱是臉色一變。
“素存!”
“老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