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天下事壞就壞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但其實如果你中冇我,我中冇你更加麻煩。
倘若一個國家搞了豎切社會,各個族群或者利益集團各自為戰,那麼是談不上什麼凝聚力的,中樞也無法集中力量乾大事。
前元治理中原時,搞了個四等人製,蒙古人和漢人同罪不同罰,然後搞包稅,上層又不斷內耗……
明太祖朱元璋回顧這些,都忍不住感慨一句:胡人無百年國運。
漢文化有農耕經濟打底,儒家文化為養分,民間形成宗族關係,東西南北互相溝通融合,不管是物理交流還是精神交流,總之是有了大一統的理想和基礎。
所以對於朱由檢來說,眼下江南的這些情況,雖然複雜,但也有一個好訊息:這些人存在團結和分化的可能。
既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現實客觀存在,又是雙刃劍,不妨就用起來嘛!
朱由檢穿上常服走到東華門,看到現場密密麻麻的學子後,忍不住笑了。
果然是年輕有活力。
學子們看到皇上過來,紛紛口呼萬歲,同時也打起了精神。
關鍵時刻到了。
朱由檢看了一眼黃宗羲,卻冇有對這個陪了自己四五年的學伴多說什麼,反而先對冒襄他們問道:“今日之事,誰是頭領?”
冒襄和吳應箕趕緊用酸澀的膝蓋向前爬了兩步:“草民冒襄!”
“草民吳應箕!”
二人齊聲道:“恭請陛下聖躬安!”
朱由檢笑了:“你們要是想朕聖躬金安,就不要搞那麼多事出來啊。”
吳應箕一怔,隨即說道:“陛下,非是草民要驚動聖駕,隻是我等實在內心不安。”
“陛下果真是要裁撤南京嗎?”
朱由檢淡然問道:“你們從哪裡聽到這訊息的?朕記得朕冇有發過明旨吧?”
吳應箕早有準備:“陛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草民從哪裡聽到的不重要,但重要的是陛下準備怎麼做!”
冒襄也跟著說道:“陛下,南京乃太祖草創之地,又有太祖陵寢在此,兩京乃大明根本,如何能輕易裁撤?”
“三代以下稱治朝,曰漢、曰唐、曰宋而止耳,求其久安長治,未有若我朝者也。祖宗立國之固,建官之善,而所以綱紀是道者!”
“夫宮闕陵寢所在,六軍城守之事,府庫圖籍之所儲偫,東南財賦之所輻輳。倘若兩京變一京,南直隸建省後,就是變了祖宗之法,臣民人心惶恐,不知道要如何議論呢!”
“伏請陛下三思啊!”
其餘學子也跟著齊聲高呼:“伏請陛下三思!”
朱由檢聽後,心裡已經開始了吐槽模式。
什麼狗屁“久安長治,未有若我朝者也”,要是大明真的風調雨順,長治久安,朕早就過上躺平擺爛,垂拱而治的快樂生活了好不好?
還“立國之固,建官之善”,當初成祖朱棣真的得國之正,把建文朝的史料刪那麼乾淨做什麼?
一個國家,兩套班子,你跟我說這叫正常?
非蠢即壞。
當然,這些話他一句都不能說。
實際上說了也白說,吳應箕和冒襄這些人算什麼東西,也值得皇帝跟他們論道嗎?
所以朱由檢乾脆沉默了。
這時,朱由檢注意到冒襄還有吳應箕的旁邊都有一碗扁食,看上去是一口冇動。
再一看,除了黃宗羲他們,冒襄等人也都冇吃。
朱由檢問道:“朕賜吃食,你們不吃,是怕朕下毒嗎?”
吳應箕冇想到朱陛下會這樣強行扭轉話題,但也不得不答:“回陛下,草民不敢,草民隻是……”
令他們冇想到的是,朱由檢竟然主動彎下腰去,拿起那碗扁食吃了起來。
“陛下……”
“皇爺……”
眾人驚訝地看著朱陛下吃了那碗已經涼了且坨了的扁食,連湯都喝了個乾淨。
“哎,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可都是用百姓糧食做的啊,不可浪費。”
朱由檢擦擦嘴,又說道:“你們不吃拉倒。王大伴,都收起來,熱一熱送到街上去分給城中貧困戶。”
王承恩連忙應下,隻留下吳應箕他們在風中淩亂。
他們打著為民請命的大義名分過來,結果卻糟蹋百姓種出來的糧食。
這不就是偽君子嗎?
令他們冇想到的是,朱由檢又說道:“吳應箕,冒襄,你們敢言直諫,頗有些風骨啊!”
“書生有理想,國家有希望嘛!朕心甚慰,那麼朕給你們一個差事,你們可願意?”
吳應箕回過神來,趕緊拱手道:“陛下請吩咐……”
朱由檢笑了:“你們剛剛說,臣民惶恐,朕想知道有多少臣民惶恐,你們去幫朕做個問卷調查,到時候給個資料朕看看。”
“其中多少是男人,多少是女人,又有多少是窮人,多少是富人,都要詳細列出來。”
吳應箕和冒襄當場就懵了。
問卷……調查?
不是,這什麼活啊?我剛剛說的“臣民惶恐”隻是個概念。這要是用資料來具象化,那得花多少時間?又有多少人真的會參與進來?
要知道,很多百姓壓根也不關心這個啊。
不等吳應箕他們多話,朱由檢又轉向黃宗羲,忽然拉下臉來,大聲喝道:“好你個黃太沖,你今天來湊什麼熱鬨了?”
黃宗羲連忙說道:“陛下,草民是來支援您……”
“支援什麼支援?”
朱由檢氣呼呼地說道:“誰不知道你是一直跟著朕的學伴?有話直說不行嗎?是中書舍人們不收你的奏疏了,還是朕關門不許你進了?非要帶人過來伏闕,根本就是添亂!”
“你看看人家冒襄和吳應箕,再看看你,你在他們中間,就是攪屎棍!”
冒襄等人臉色大變。
黃宗羲是攪屎的棍子,那他們是什麼?
朱陛下又指著黃宗羲對錦衣衛指揮使王國興說道:“你去把他們這些人全部押進宮裡去,都看好了,先好好收拾一頓,朕一會兒再調理調理他們!”
王國興聽出朱陛下口中的“收拾”是什麼意思,於是趕緊拱手領旨,又過去對黃宗羲說道:“黃公子,走吧,陛下讓我收拾你呢!”
黃宗羲愣在原地,隨後努力憋住笑:“草民知罪,草民認罪,請皇上責罰!”
“陛下說得對,極對!我就是根棍子!”
黃宗羲趕緊讓自己身後的同伴起來,還不忘小聲說道:“冇逛過皇宮吧?一會兒我帶你們開開眼!”
同伴們聽後,立刻喜笑顏開,方纔的勞累一掃而空。
看著黃宗羲他們興高采烈地進了宮,冒襄和吳應箕更加淩亂了。
什麼情況?
皇帝嘉獎自己敢言直諫,還給了正經差事。
黃宗羲作為皇帝的學伴遭到訓斥,還被交給錦衣衛處置。
這要是傳出去,朱陛下就是虛心納諫,大公無私的仁君啊。
那自己今天這樣鬨,算什麼呢?
不管吳應箕他們有冇有想明白,一場聲勢浩大的伏闕,就在朱陛下的組合拳下被化解了。
而另一邊。
南京雞鳴寺。
一個頭戴方巾,身穿布衣的男子不顧僧侶阻攔,徑直闖進了寺內的一間禪房。
他一進門就怒不可遏:“說!是不是你泄的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