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入門的不是彆人,正是如今內閣成員之一的李標。
屋內隻有一人,他的弟弟李核。
李標氣得鬍子都在發抖:“說話啊,是不是你?”
李核在地上打坐,淡然反問道:“兄長知道了?”
李標聽後長歎一氣:“還真是你!”
冒襄等人會知道孫傳庭等人密會的細節,並非是參會的人中有了叛徒,而是因為李標有個要命的習慣——他寫日記。所以李標當時回去後把當日之情形寫了下來。
在得知伏闕事發後他也很吃驚,隨後一自查,才從下人口中得知弟弟李核去過自己的書房,隻是下人當時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李標這個弟弟從來不喜功名,四書五經一樣不學,反而愛鑽研詩詞,對儒釋道三家也有鑽研,這次來南京看自己時就借住在這雞鳴寺內。
誰能想到,他竟然還和複社那些人有勾結!
李標問道:“汝實(李核表字)你與我細細說清楚,到底背後還牽連了多少人?可有人指使?”
李核不緊不慢地說道:“兄長,做事無外乎就是良心二字。你在內閣裡乾著治國理政的事,我將此事告知他人,也是為了大明江山不要再亂下去。”
“皇上到了南京,就該好好地禮敬祖宗,修德施政,或者就此停在江南,一樣可以經營天下。結果你們想到了皇上會裁撤南京,卻不想辦法阻攔勸諫,反而還任其胡鬨……”
“這與你有什麼乾係!”
李標忍不住咆哮起來:“你一個在野的鄉巴佬,不考科舉也不做文章,也敢在這裡侈談為國?你這到底是為什麼?”
他實在想不通,自己謹慎小心了一輩子,竟然會在家人這一關上出了差錯。
問題是他這個弟弟從來都不問政事,隻知道寄情山水,吟詩作對,怎麼還會摻和進這種事來?
李核忽地睜開眼睛,側著頭問道:“兄長,你可還記得鶴亭公嗎?”
李標愣住了。
**星,字號鶴亭。當年與顧憲成、鄒元標並稱“東林三君”。因為得罪魏忠賢被罷官流放,隨後慘死在了戍所。
當年**星與李標兄弟相識,得知李核專心詩詞,他並冇有像其他士大夫那樣說這不好那不好,有才華應該讀書考科舉,反而稱讚起李核,鼓勵他繼續創作。
“唐代詩人屬李家,君今兄弟更才華。琢成一字千金賤,連璽庭前未足誇。”
李核說道:“這首詩是當年鶴亭公送我的。當時兄長你年紀也不大,難道這麼長時間過去,你就忘了?”
李標一時啞然,頓時明白了李核的意思。
李核這是在為**星,為東林黨報仇!
**星被髮配到山西代州,一直到朱由檢登基那會兒都還活著。
但是由於朱由檢不清算閹黨,也不為東林黨全麵平反,導致**星本來有望被赦免卻遲遲冇有成功,最後在天氣七年十二月死在代州。
所以在李核看來,自己這位伯樂知己會下場如此淒涼,有一半都是因為朱陛下的不作為和對閹黨的縱容。
東林君子慘死他鄉,閹黨逆賊扶搖直上。
這不是他想要的朝廷。
所以他要跟繼承了東林精神的複社合作,將自己在內閣任職的兄長的機密泄露出去,製造一點亂子出來。
實際上李核這著實是冤枉了朱陛下。
因為在原來的曆史軌跡,在崇禎帝清算了魏忠賢和閹黨的情況下,**星還是要死的。
另一個時空裡,崇禎帝確實赦免了**星,但由於當時的山西巡撫牟誌夔是魏忠賢的鐵桿,可能是出於對九千歲的忠誠,也可能是怕**星迴去掌權後報複自己,一直冇有執行聖旨的指示放他回去。
哪怕朱陛下是個通曉曆史且有心救他的,除非皇帝親自跑去山西接人,否則害怕被報複的仇家一樣能想到起碼九種辦法讓他去死。
所以無論魏忠賢和閹黨如何,**星都避免不了死亡的結局。
但這種事李核他是不可能知道的,他現在就是和複社學子一樣,覺得朱陛下實在太過分,實在望之不似人君了。
李標幾乎脫力,搖了搖頭:“你真是好大的膽子,竟然這樣忤逆陛下,想來你也真是無藥可救了。”
“你說吧,要我拿你怎麼樣纔好?”
李核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說道:“兄長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李標見他這引頸就戮的樣子,忽然感到有些可悲可笑。
可悲當然是因為這是自己親弟弟,秉公辦事多少有些於心不忍。
可笑也是覺得他怎麼這麼大個人還冇什麼長進呢?
李標搖搖頭:“你做這事是想為鶴亭公報仇?還有呢?”
李核說道:“陛下搞整風,把敢於直言的忠臣打成曱甴派,還要不顧百姓困苦給江南加稅,為此不惜裁撤南京,將所有權力收歸北京……”
“這些事情要是都做下去,兄長,我們是要亡國滅種的!”
李標察覺不對,問道:“這些話,你是聽誰說的?複社的張溥?還是張采?”
李核說道:“不必套我的話,這些事情有良心的人都會說。兄長,你敢不敢捫心自問:江南百姓的稅,到底重還是不重?”
李標終於冇忍住笑了出來。
“汝實啊汝實,你可知道比稅負重更可怕的是什麼嗎?是連命都冇了!遼東那些百姓給韃子當奴隸,你說他們要交多重的稅呢?”
“還是說,在你看來他們就不算人了?”
李核再次睜開眼睛,想反駁卻說不出什麼來。
李標指著他:“朝廷給江南一再加稅是事實不假,但江南截留稅款不也是事實?陛下是拿這筆錢去修宮殿嗎?還是用來給自己享受了?你自己不清楚,我可是見過陛下的夥食有多清淡的!”
“你真是個為國著想,想為鶴亭公出頭的,就該去想辦法如何讓百姓少受點苦,如何不讓那些貪官豪強把稅負轉移到百姓頭上。”
李核再次失語。
李標有些傷心,也覺得無趣,歎息道:“我這就進宮去向陛下請罪……親親相隱,今日就當我冇有來過吧。你想跑就跑,想躲就躲。”
“你長大了,為兄管不了你。”
話完便快步離開,消失在李核視線中。
李核手中緊握念珠,目光變得有些迷茫。
……
冬日的傍晚來得稍微早一些,一天也過去得很快。
尤其讓人不安的就是這天氣越來越冷了,比往年都要冷上許多。
大家隻能期待接下來的崇禎五年還會有好事發生。
朱由檢坐在暖閣裡,看著李標送上來的請罪奏疏,輕歎一氣:“原來是個誤會。”
錢謙益等人在旁邊也都鬆了口氣。
當天聚到一起商量此事的人全都一一來請罪自首,但卻遲遲不見李標的蹤影。
這位在遼東和南京幫朱由檢穩住群臣的有功閣臣,也是新一任首輔的有力人選竟然嫌疑最大,傳出去當真是不好收場了。
所幸伏闕的事情被朱陛下連消帶打地給收拾了,李標也冇有真的叛變。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是李標自己把罪責都推給了弟弟李核。
但真是這樣,李標應該把弟弟給一塊綁了送來,他一人來請罪,還坦白說李核冇有謀逆行為,自己隻能選擇“親親相隱”,同時甘願代兄弟受罰。
想甩鍋的話,絕不會是這個態度。
更何況,李標從人品和利益的角度上看,都冇有做這事的動機。
李標跪在地上說道:“陛下,此事雖然是因為臣的疏忽,但確實給陛下惹來不少風雨。臣無顏擔此宰輔之責,還請陛下重罰,以正視聽!”
朱由檢看著奏疏,輕歎道:“傳旨,明日讓如今在南京的所有四品以上官員全部到承天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