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是財政體製問題，後來變成了階級矛盾問題，背後又藏著一個輿論意識形態問題，現在又冒出一個南北矛盾問題。
朱由檢看著幾份不同的奏疏，獨自一個人坐在禦花園的湖心亭上輕聲歎了口氣。
要不怎麼說，得分清楚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同時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會相互轉化呢。
自己前世在馬哲和毛概課上就不該睡那麼多啊。
朱由檢其實也想過跟很多穿越小說那樣，拚命點亮科技樹，提高生產力，抓住階級矛盾解決問題。
可他發現事情真冇那麼容易。
比如辦工廠需要用地，皇帝大手一揮，從皇莊裡弄出一塊地來蓋工廠，就算能弄得如火如荼，那落到地方呢，那些豪強老爺們會願意嗎？
皇帝就是願意少吃幾口，讓錢袋子癟一點，又能支撐幾家工廠運作呢？到最後還是要全國一盤棋的。
可現在他都不想征地，就是想重新度田，厘清稅製，都鬨出那麼多亂子。
再說工業化，當年的日不落帝國是怎麼搞出來的工業化？那是搞出一堆破產農民，把他們逼上了絕路，人為製造饑荒和失業人口，大量采用童工，生生用人命填出來一個城市化，才造就了一批批的工人群體。
就大明現在這個局麵，撐得住嗎？
朱由檢眼下能做的，就是用鐵腕告訴所有人：革新是對的，他不當明神宗，大家放心乾吧。
誰讓大明不僅分南北，也分左右呢。
這時，王承恩從遠處走來：“皇爺，史禦史到了。”
朱由檢點點頭：“讓他過來吧。”
隨後，史可法小心翼翼地上前行禮，隨即說道：“臣這次冇能在無錫力挽狂瀾，有負聖恩。”
昨日，鬆江府那邊已經傳來訊息，方嶽貢與夏允彝都已經下獄，此時正在押送路上。
坊間已經有傳言：陛下這是在萬壽節前大開殺戒，不單單是幾社學子，連帶東林黨人都要收拾乾淨。
史可法身上東林黨的色彩太重，陛下又突然叫他過來，想不緊張都難。
朱由檢笑了：“你這次無過就是有功，何必請罪呢，坐吧。”
要說在這些後進的臣子中，史可法真是進步比較快的一個。
彆的不說，就是嚴謹做事和聽話方麵真比彆人強了不少，尤其在那麼亂的情況下，還做了一件事：保住了無錫和常州府的戶籍和土地黃冊，為接下來重新度田提供了資料支撐。
都說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史可法現在也是練出來了。
朱由檢問道：“你雖然是北方人，但朕聽說你讀書時一直都在南邊？”
史可法大方承認了：“恩師說想要做文章和養氣，還是得在江南。”
“養氣？”
“回陛下，此乃道家術語，儒家中是說修身與做功。”
史可法解釋道：“孟子雲：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就是說讀書人要養道德浩然之氣。當年陽明先生在時，就把養氣和良知結合到了一起。”
王陽明在龍場悟道後，提出“致良知”的心學，常常借用養氣的典故，比如說氣的執行偏離了良知的軌道，與私慾混合糾纏，則會異化為意氣、客氣，對人有害等等。
心學雖然分裂衍生出不同流派，但這套養氣和良知的理論依然流行。
這也是為什麼朱由檢和劉宗周搞出物理學，用氣來推廣新學時會遭到那麼多江南文人的不屑，因為他們覺得自己的養氣理論更先進嘛。
朱由檢微微頷首，又問道：“那北邊不能養氣嗎？非要到江南來？”
史可法尷尬一笑：“老師說……北方人士粗獷不受教化，江南文氣重，知曉禮義，更容易養出浩然之氣。”
朱由檢有些繃不住了：“朕生在北方，也是粗獷不受教化了？”
史可法連忙起身拱手道：“臣用詞不當，請陛下恕罪！”
朱由檢讓他坐下，又語重心長道：“憲之，你還年輕，要記住：地域歧視要不得啊。”
實際上，華夏大地的地域歧視早就由來已久。當年漢武帝行將就木時，封地在北方的燕王準備造反，漢武帝將其平定後就感慨了一句：“生子應置於齊魯之地，以感化其禮義；放在燕趙之地，果生爭權之心。”
意思就是：生兒子應該養在山東那樣的地方接受好的德行教育，放在燕趙那種地方容易有爭權之心。
史可法再次感歎皇帝造新詞的能力後，又趕緊說道：“臣謹遵聖喻！”
“臣為北人，受教南人，自然明白南北一體，絕無偏私和歧視之意。”
朱由檢微微頷首：“你知道朕今天為什麼跟你說這些嗎？”
史可法後背冒汗：“陛下是在為……最近的南北之爭憂心？”
朱由檢說道：“是啊，之前朕還以為這邊的人不願意接受新政，是貪手中的一畝三分地，如今往深處剖析，才發現不單單是這樣。”
“矛盾在不斷髮展變化啊。”
曾經，朱由檢以為一切問題都可以用階級矛盾去分析，像是剛看到錢龍錫送來的奏疏上寫著夏允彝所謂的“北朝君王，南朝臣子”的言論時，他也這麼以為。
南人與北人的問題，其實是階級矛盾，不能本末倒置。
但他想了一晚上，發現這也不對啊。
南人與北人，不同於地主和貧農，南人中有富人窮人，北人裡也有富人窮人。南方的既得利益者和北方的既得利益者按理說是一個階級，但他們之間也會打出狗腦子來。
再拿南北榜案說，好像南方人占了很大便宜，但所有南方人都得了好嗎？
兩廣、海南、雲貴也是南方省份，但考上進士最多的，不還是江浙兩淮學子嗎？
這幾個南方窮哥們冇撈到好，反而還要被罵，這又公平嗎？
所以階級分析法，在南北爭端中就行不通了，主要矛盾已經不是階級矛盾。
有些人真的是不會出賣自己的地域。
比如在刑部乾過的周應秋就和他說過，一場官司裡難免有南人也有北人，主審官如果是南人，即便錯在南人，最後也會判北人重一點。
這種“南力量”已經魔怔了，動不動就是“我活在北人的凝視中”的言論和心態，如此還想推行改革，從江南搞出錢來，那真是天方夜譚。
朱由檢對史可法說道：“朕想整一整風。”
史可法一愣，忽然感覺到肩膀變得沉重起來：“陛下……這整風是指？”
朱由檢說道：“整風，就是整頓一下如今官員隊伍裡的風氣。不過在此之前，朕不想再讓多餘的聲音來誹謗朝廷和朕了。”
“他們辦報紙，朕也辦報紙！你熟悉東林黨和江南的情況，朕想讓你做《大明日報》的第一任主編，你可願意嗎？”
“整風運動的所有文章和政策，也會通過《大明日報》發出去，讓天下人都知曉，今後除了邸報，這份報紙也能代表朝廷的權威。”
“將來，私人辦報社的情況也要被整頓，百姓想瞭解時事也好，還是彆的什麼資訊，都可以從《大明日報》上獲悉。”
史可**住了，皇上這是要他去管理朝廷的發聲機構？
一種強烈的刺激重重打擊在他的胸口，幾乎壓得他忘了呼吸，片刻後才撥出一口氣，拱手道：“臣……臣能做！”
“隻是，臣有一言要稟明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