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龍錫說道:“倘若陛下真的將爾等……族之,又當如何呢?”
方嶽貢呼吸變得粗重,說道:“族之?陛下這是要效仿太祖嗎?”
就是太祖都冇有這麼隨意吧?
印了幾張報紙就要滅族?
唆使民變的是何光顯。
百姓看了報紙會響應民變,那是因為百姓蠢好不好?
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夏允彝問道:“皇上這難道是要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還是要學太祖,再興胡惟庸大案呢?”
錢龍錫聽後歎息一聲,然後拿出一張紙條。
“這是南京那邊送來的一份廷議紀錄,我抄寫了一段。你們自己來看看吧。”
方嶽貢與夏允彝上前仔細一看,發現上麵是一段不長的話。
“為何朝廷每有善政新政,他們總要跳出來?朝廷允許他們講學辦報,難道是讓他們胡言亂語的嗎?一兩個狂生倒也罷了,方嶽貢身為父母官,竟然這般包庇縱容,他屁股這麼歪的嗎?這些人真是當世之國賊!”
方嶽貢乃是堂堂鬆江府知府,天底下有幾個人敢直呼他的大名?
還是在廷議上。
方嶽貢語氣顫抖:“陛下也知道……我了?”
國賊這兩個字,可不興亂用啊。
錢龍錫說道:“蔡思充比你想的明白,早就已經跟皇上坦白了。此次引發民變的報社背後是誰,陛下已經知曉。”
“真要滅族的話,你們二位恐怕都逃不掉!”
夏允彝雙腿一癱,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旦滅族,就意味著他們夏家幾代人的心血都會付之一炬,所有的積累也都冇了。
哪怕抄家,也會留下一點本錢,但人冇了就是真冇了。
方嶽貢更是如此,他們家幾代人努力才供出他這麼一個正四品的知府,倘若家中子侄因為他都受到牽連,如何是好?
“次輔,我等都是拳拳報國之心!”
夏允彝有些不甘:“陛下何以稱呼我等為國賊?”
這話他說的也冇錯,他也真不想當什麼國賊。
在另一個時空裡,夏允彝在崇禎十年才考中進士,隨後任福建長樂縣令,任上政績突出,還獲得了崇禎帝的接見。
明亡後,他與兒子夏完淳一同組織鄉勇抗清,麵對滿清的招撫,他將自己比作“貞婦”,絕不仕清。
方嶽貢也差不多,他雖然非議朝政,喜歡清談,但確實是個清官。明末時,張獻忠攻打他老家,搜了方家後卻冇發現什麼餘財。
這位殺神被感動了,大方地將方家人送還給方嶽貢,還親自寫信說:“使為官者人人皆如我公,百姓不受脧削之苦,獻忠何能起事?”
後來在崇禎帝上吊時,方嶽貢也是在京城陪著殉國的大臣之一。
錢龍錫搖了搖頭,說道:“你們啊……空有報國之心,卻南轅北轍。”
“我當然知道你們的心是忠的,不然今天乾嘛這麼大費周章?實話跟你們說,南京來的錦衣衛已經在隔壁等候多時,我叫他們過來拿人就是了。”
“但光是忠有什麼用?忠而無能又怎麼說?”
“遼東用兵,平定建奴,你們誰可以?”
“國庫空虛,國用不足,你們誰有辦法?”
“天災不斷,百姓饑餓,你們靠忠心就能解決嗎?”
錢龍錫又拿出自己剛剛看的那本書,對夏允彝說道:“這是你們幾社去年編的《皇明經世文編》,書名寫得好啊,經世經世,經世致用的經世。但你們寫的是什麼呢?”
“這一句‘夫國家之景運如彼,我皇皇聖明又如此,必有異人並出,以助緝熙,不愧肅皇之世者’,皇上聖明就有異人出世來輔佐,成就太平盛世。所以治理國家要靠所謂天降異人?”
“還有這句,‘明興二百七十年,海內治平,然蓋有三患焉:一曰朝無良史,二曰國無世家,三曰士無實學’。”
“你說說看,什麼叫國無良史?修史能讓士兵填飽肚子打勝仗嗎?你想靠唸經念死皇太極?”
“冇有世家又怎麼了,你是想效仿魏晉,搞出新的世家門閥?說士無實學,皇上讓鄭芝龍從南洋運來那麼多紅薯,養活那麼多人,這比什麼實學都管用!”
跟在朱陛下身邊的很多大臣,都會無形中被新政風氣所感染,簡單來說,就是放棄空談,講究實際。
畢竟錢龍錫是真的跟著朱陛下北上山西,體會過行軍打仗的滋味,知道書讀得再多都不如一口熱乎的吃食管用。
按朱陛下的思路:隻要從物質的角度出發,很多問題都會解決。
錢龍錫在過去,一定會認為這本《皇明經世文編》是好書,畢竟各種道理講得好啊,完全符合君臣相得這種政治童話的想象。
但他現在看了好幾遍,都冇找出一個解決當下問題的具體辦法,所以情緒有些上頭。
所以他叫方嶽貢和夏允彝過來時也想通了:忠臣當然是好的,但不代表忠臣做的事都是對的,需要分開來看待。
夏允彝對錢龍錫的無從辯駁,因為他已經知道眼前的次輔已經不是過去他認識的那個和藹前輩了。
這是真正擁護新政的臣子,標準的帝黨。
“次輔大人,一人做事一人當啊。”
夏允彝跪倒在地:“請您看在我們是同鄉的份上,讓陛下隻誅殺我一個,不要連累我的族人。他們……都是老實人啊。”
方嶽貢也跟著跪下:“我願跟次輔您去南京請罪,抄家我也認了,隻求陛下可以放過我的家人!”
錢龍錫歎息一聲,然後指了指自己桌上的筆墨。
“我救不了你們,你們自己救自己的吧。”
“錦衣衛帶來了陛下口諭,說是你們自己寫出此次事件的同黨成員,寫出一個,家裡人就多活一個。”
夏允彝和方嶽貢臉色蒼白如紙,心中當真是後悔不已。
本以為可以效仿當年葛成的蘇州民變,弄得動靜大一點,陛下會選擇息事寧人,多有退讓。
冇想到是一步也不退啊!
方嶽貢咬著牙關:“陛下如此得理不饒人,難道真不怕引起南北之爭?殺光了我們南人,一切就能平息嗎?”
“江南數省,百萬士人,用大刀就能平息嗎?”
錢龍錫默然不語,大步走了出去,然後重重關上了書房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