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天,無錫城外。
雨還在下,陰雲始終罩在這座城池的頭頂。
一輛馬車在雨中靜靜行駛,山間的小路本來就難走,此時更是顛簸得厲害。
“公子,到了。”
馬車停在一處城隍廟前,還不等車上的人下來,就從裡麵走出一群人圍了上去。
他們膚色黝黑,體格健壯,有些打著赤腳,雙手還滿是老繭,站在馬車旁沉默無話。
車伕也不怕他們,隻是坐在車上不說話。
此時,一位頭戴方巾,儒生打扮的人從人群中走出來,上前朝馬車拱手作揖:“公子來這裡,委屈了。”
馬車裡傳出一個清晰的聲音:“顯卿客氣,你這幾日也辛苦,不如上來一敘吧?”
何光顯卻搖了搖頭:“公子交代的事我未能完成,怎麼有臉見您?有話還是當著大家的麵直說吧。”
馬車裡安靜了一會兒,隨後簾子開啟,一份嶄新的邸報從裡麵露出來:“這東西你可看過了?”
何光顯點點頭:“那吳三桂命城內各大書坊停下買賣都要印發出來,昨夜就有人送出來給我了。”
馬車裡的人問道:“變法無罪……你怎麼看?”
何光顯淡然道:“收買人心而已。無非是想告訴大家,隻要依附新法新政,便是無罪之人。”
馬車裡的人又說道:“你這麼想就片麵了吧?裡麵有幾段話說得比較精準,甚至是有點……殺人誅心了。”
何光顯冇說話。
馬車裡的人似乎有些冇耐心了:“我在文章裡劃了幾句話,你念出來我聽聽。”
何光顯接過邸報,仔細讀起來:“基層的精英會培養忠誠的追隨者,他們會創造和散佈與之相當的話語和理念,以及確立何為對的、什麼是美好的、什麼又是道德、公平與合理的標準,讓自己治理下的百姓按他們創造的秩序去生活。
“這一切,無非是為了使自己獲得朝廷官府提供的各種好處。比如士紳免稅,兼併土地等等。”
“但是當朝廷的政策與他們的利益不一致,官員和地主也經常抵製和破壞那些於己不利的政令,他們就要開始利用那些追隨者進行反抗。”
“然而這些精英具有軟弱性和妥協性,因為他們的權力來源正是官府和朝廷,他們不太可能搞出暴力的,武裝的鬥爭去推翻現有的一切,於是會采用彆的鬥爭方式。”
“他們把弱者當成武器,用來推波助瀾,煽動一切,賭的就是朝廷輕易不敢血腥鎮壓……”
何光顯在唸的時候,周圍的赤民也靜靜地聽著。
在邸報送來時,何光顯就已經看過這文章,還沉默了好久,接著又讓幾個識字的幫忙念給他們聽。
這些話他們有些能懂,有些不懂,但明顯也能知道這裡說的“精英”與“弱者”都是誰。
何光顯繼續往下念:“朝代興衰固然有天命,一如我朝太祖順應天時取代元朝……”
“但從秦末的陳勝吳廣,再到隋末的瓦崗寨,並非所有的起事都能成功。所以我們不難發現:百姓有時並不想推翻現存的東西並用彆的什麼來取而代之。”
“進一步可得:百姓們從一開始並非有意識地想要改朝換代,他們想要的大多是讓自己能填飽肚子,保證一日兩餐的穩定生活。”
“通過觀察和思考,我們可以發現:在曆代的造反中,百姓卻非常憤怒,他們是被逼入絕境並進行自衛性鬥爭。他們不是要當反民,隻是想剔除製度中不合理的內容。”
“所以這些人,是我們新政的朋友,是可以團結的部分……”
“夠了夠了。”
馬車裡的人打斷了何光顯:“這些話,擺明是說我們在無事生非,慫恿百姓亂來,如此我們反而理虧了,那你打算怎麼辦?”
這篇文章剛剛發出,已經引起了不小的反響,朝野上下議論不用說,也一定程度上會成為接下來處理民變的方針。
最起碼的,朝廷在“先禮後兵”的部分已經做到了足夠的禮貌,道理也掰開揉碎說了很多。
接下來再不識相,那就要輪到吳三桂他們說了算了。
而且標題是“關於無錫民變的一些思考……”,換言之,這些內容可以單純就是針對無錫的民變。
今後會如何,彆的地方還有民變要怎麼做就難說了。
總之,時間已經不在何光顯這邊,他必須儘快表態。
何光顯摺好那份邸報,一下沉默了起來。
馬車內也是一陣沉默。
終於,何光顯開口道:“願為葛成。”
這的確是一條路。
當年葛成為了不牽連無辜,自己去找官府投案自首,逼得神宗皇帝都退了一步。
當今皇上明顯比他爺爺更強,會怎麼做也難說。
唯有賭一把。
馬車裡的人似乎不太滿意這個回答,歎息一聲後又問道:“何顯卿,你意欲何為啊?”
何光顯再次作揖,說了四個字:“為民請命!”
馬車裡的人似乎笑了一下,問道:“若是不成呢?”
何光顯的回答依然是四個字:“魚死網破!”
那人又說道:“既然如此,那你自己去做吧。”
“隻是我提醒你一句:聖人不好當。”
何光顯拱手說道:“多謝先生。”
車伕揚起馬鞭,再次啟程,圍觀眾人也紛紛讓開一條道路。
望著遠去的馬車,何光顯目送其離開後,拒絕了旁人讓他進廟避雨的請求,選擇在原地重新看起了那份邸報。
何光顯任由那些雨水打在身上,卻絲毫冇有感到一絲冰涼。
……
“何光顯有訊息了?”
吳三桂光著膀子,正在屋內舉石鎖鍛鍊,聽到手下來通報,立刻披上一件衣服就衝了出去。
幕廳內,錢謙益、史可法、趙之龍三人也早就在那兒等著了。
原來剛剛有人過來送信,說是何光顯此時人就在太湖的貢山島上,說要跟朝廷的使者談投案事宜,說是需得到不傷及無辜的保證才能離島。
趙之龍依然著急:“還談什麼談?既然知道了他們在貢山島上,直接派出水兵圍住,一窩端了!”
吳三桂則看向了錢謙益。
錢謙益說道:“讓老夫去吧,若是能兵不血刃地把何光顯帶回來,也是全功!”
史可法附和道:“何光顯是要學當年的葛成,所以並非冇有轉圜的餘地,我看可以一試。繼續動刀殺人,反而於我方不利!”
吳三桂想了想,隨即背過身去,叉腰道:“錢主事,你可以去,但我會讓手下人全部做好準備。”
“太陽下山後,你順利帶著何光顯他們回來,那皆大歡喜。”
“你要是回不來……你告訴那個何光顯:真的跟朝廷作對,無錫這裡還有他們好多人呢,那些人的人頭都是我的軍功!”
錢謙益聽後,點點頭:“好,備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