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趙之龍這麼明顯的扣帽子行為,錢謙益隻是淡淡一笑:“忻城伯是不是有些著急了?老夫是盧閣部舉薦,由陛下親自委任的預算司主事,如何不知道陛下施行的是什麼政。”
“苛政是什麼,忻城伯難道不清楚嗎?”
史可法也警覺起來。
論支援新政,誰能比當今團結在陛下週圍的他們更有力度?
趙之龍搬出陛下說事,想以勢壓人的心思太明顯了吧?
趙之龍眼看自己說錯話,立刻道:“我不與你掰扯這些!我隻是以為,現在民變不停息,就是因為殺得不夠多而已。”
“依我看,我們三個,加上小吳將軍四人聯名向南京請命再調些人來,殺個他痛痛快快!若是姑息下去,萬一民變繼續大亂,蔓延到了南京可怎麼得了?”
“我世代受朝廷恩惠,萬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史可法抿著嘴,不好說什麼。
他當然是不想再動刀子了,否則民變極有可能繼續下去,甚至其他州府也會出事。
但眼下確實找不到什麼更好的辦法。
特彆是像趙之龍說的,如今周皇後與其他妃子已經到了南京,不久張皇後也要帶著太妃過來。
若是南京也跟著亂起來,等年底聖駕也該到了,到時候可怎麼得了?
作為勳貴,趙之龍選擇這樣做,合情合理,他一個禦史是真不好反駁。
趙之龍見史可法啞火,有些得意,立刻看向錢謙益:“如何,錢主事可答應嗎?”
錢謙益搖了搖頭:“人死不能複生啊。殺了人,痛快是痛快,但後果無法挽回。”
“說一千道一萬,都是百姓不理解陛下新政的含義,也不清楚陛下推廣新政的用意。這本來就是一個誤會而已。”
“皇上是代天牧民,我們是代皇上牧民,有教化百姓的職責,豈能不教而誅呢?”
“老夫以為,該與這些百姓都說清楚一些。倘若可以說服反民亂民,化作順民,也是大功德。”
趙之龍站起來,指著錢謙益怒道:“錢牧齋!你是要為皇上說話,還是要為百姓說話呢?你做的是大明的官,還是這些亂民的官?”
“難道陛下讓你來這裡,是讓你攢功德的?我看你是為了自己臭名聲,收買人心!”
史可法開始不安了。
趙之龍無非還是在扣帽子,而且大帽子一頂比一頂大,誰也吃不消。
不過錢謙益卻笑著反問一句:“忻城伯,你這樣說我恐怕不對吧?難道當著陛下的麵,你也敢說你濫殺無辜是為了保全聖名嗎?百姓知道什麼大局為重,他們隻會以為是皇上要你這麼做!”
趙之龍喝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敢這麼說,就不怕擔責任。”
“大不了就是苦一苦百姓,罵名我來擔!”
他又對史可法道:“史憲之,你是都察院禦史,錢謙益他公然為造反的亂民說話,國法天理俱在,你參不參他?”
史可法隻好說道:“忻城伯,錢主事所言非虛,若是真能跟百姓講清道理,說不定也能懷柔一部分的無知民眾,屆時還可以讓他們提供何光顯的線索出來。”
“首惡必誅,其他人該罰的罰,該赦的赦,這也是為皇上留個好名聲。我看可行!”
趙之龍冷冷道:“好哇好哇,我是看明白了,你這些當官的,是想給自己留個餘地吧?”
史可法與錢謙益一愣。
趙之龍說道:“裝傻是不是?史憲之,你是左光鬥的學生,錢謙益他也與東林黨有瓜葛。東林黨人在神宗皇帝在時就屢屢抗上,這次民變恐怕也是他們在興風作浪。”
“你們這樣委曲求全,無非就是想兩邊都好說話嘛。這山望著那山高,哼哼,我以為你們真是什麼忠臣呢,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麵對這種誅心之論,史可法急了:“忻城伯,你……”
其實說來可笑,在場的這三個人:史可法、趙之龍、錢謙益。在曆史上,清軍殺到長江時,他們中隻有一個人選擇陪大明一同赴死。
此時,錢謙益開口道:“好了,既然大家各執己見,我們還是等小吳將軍到了再繼續商議吧。”
眼下無錫城裡真正說話算數的,還真就是拳頭最大的吳三桂。
如果錢謙益他們三個人意見統一,都選擇安撫的話,吳三桂肯定是要在意一下影響。
但如果意見不一致,在向上請示來不及的情況下,就看誰能說得動這位遼東猛男了。
頓了頓,錢謙益又說道:“不過有些話,我還是要與二位講清楚。方纔我讓小吳將軍去印發一份最新的邸報,上麵有篇文章是這麼說的。”
趙之龍一臉不屑,史可法也不明白錢謙益提這個做什麼。
錢謙益則依靠自己能考上進士的超強記憶力,將剛剛那篇文章中的幾句話給一字不差地複述了出來:“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是辦任何事情都要解決的問題。”
“曆朝曆代的變法和新政不能成功,甚至功虧一簣,其基本原因就是因為不能找到真正的朋友去團結,然後去攻擊真正要命的敵人……”
史可法一時間聽得癡了。
邸報上的文章,還用這樣的大白話來寫,除了那個丁靈司還有誰?
而且不用文言文,全用大白話,那就說明這文章不是單純寫給官僚看的。
錢謙益撣了撣官服,起身說道:“我們幾個既然談不攏,那就且看這文章發出去後的效果再說吧。”
“倘若那些人連個說話的機會都不肯給,那就是鐵了心的要反抗朝廷,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話完,他不再停留,徑直走了出去。
史可法也立刻跟上去,隻留趙之龍一個人在原地發愣。
“錢主事,我覺得忻城伯剛剛有些古怪。”
史可法輕聲說道:“他此前冇有對新政有什麼看法和建言,反而在這件事上特彆積極。”
錢謙益淡然說道:“渾水摸魚唄。”
史可法一愣:“錢主事的意思,是他想趁機給自己掛一個新黨的招牌?”
錢謙益說道:“當年張江陵變法,新黨中就有不少這樣的人了。表麵是要加入,其實是想加入後其中漁利,然後伺機破壞。”
“忻城伯大概是以為表現強硬一點,就能給陛下交投名狀吧。”
錢謙益被罵了一輩子小人,他自己嘴上不認,但小人是什麼想法,他其實也蠻清楚的。
史可法搖了搖頭:“其心可誅,其心可誅。”
“隻是……那何光顯當真會出來跟我們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