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智點出幾個宗親成員後,又說道:“叔父明白了?他們這些人裡,大多是以前周藩的宗親成員。”
周藩被除國以後,許多宗室成員都冇了下落,合著都到這社科院上學了?
方以智說道:“這些宗室成員失了爵位,無一技傍身,陛下便恩準他們可以進來學習,現在是當學生,每年一考,三年一大考,按成績分配去處。”
“成績優異的可以選擇留校繼續深造,將來成為助理教授、副教授等等。想外放的話,也可以去各地縣衙做一任吏員。”
“成績中等,則可以去皇莊和朝廷直接經營的產業任職,從事農業、織造等實業。”
“成績下等,則留級把所有課程重學一遍,延遲畢業。”
侯恂聽到這些個新名詞,一時間有些迷茫,接著繼續問道:“那這些人……全是以前的宗室咯?”
方以智搖搖頭:“也有一些是普通人家,要麼出身農家,要麼軍戶子弟。無論出身如何,進入社科院就要經過一番篩選了,隻要通過入學考試即可,到時候他們就可以獲得免費住宿,每日大米兩升的待遇,魚肉鹽衣裳這些也有分配。”
侯恂又是一驚。
根據太祖的規矩,凡是考上縣學或者州學的學生是國家供養,可領廩膳米每日一升,其餘物資也有分發。
這社科院不僅待遇往上翻,還給免費住宿?
這尋常百姓不得打破頭都要報考?
不僅如此,能夠通過入學考試的宗室成員說明頭腦也比較靈光,這種人若是藉著宗室身份在民間亂來,確實也為禍不小,用這種辦法箍著他們在這裡學東西,還有維穩的效果。
侯恂不由得冒出一陣冷汗。
陛下這帝王之術,當真了得啊。
“可這些曾經的宗室成員養尊處優,現在跟那麼多平民子弟一起上學,他們能願意嗎?”
侯恂又問道:“將來這做法推而廣之,其他宗藩能接受嗎?”
方以智笑了:“陛下說了,這叫教育平等,是大趨勢。而且叔父覺得他們不會接受?”
侯恂不說話了。
跟一個有軍權的皇帝說不,當今還有哪個藩王敢這麼不開眼?
方以智又說道:“雖然科舉依然是取仕之路,但陛下如今也放開了一條路,可以通過學習數學、科學等課程,一樣可以授官。”
“這些也是新政的一部分,凡是地方官員今後不得阻攔。”
侯恂當然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自科舉取仕製度開始以後,曆經唐宋千年的發展,考官與考生已經自然形成了聯絡。
考生的文章能不能被選中,考官的主觀喜好是一個重要因素。將來考官或者學生有一個平步青雲,進了朝廷中樞後,這種師生或者同窗關係會自然而然地變成黨附。
畢竟當初冇有人抬你一手,你如何能有今天?
比如東林黨,就是成立東林書院的顧憲成等人培養了一批學生,這些人中有的科舉高中,有的入朝一步登天,自然就形成攻守同盟了。
所以很多官員都極其看重這選拔人才的職責。
這社科院的模式一旦推開,真的搞什麼“教育平等”和另一條入仕通道,真就是搶飯碗。
侯恂輕歎道:“這條路,恐怕難啊。”
方以智說道:“陛下也知道難,所以陛下說了這個方案可以慢慢推,不著急。而且……”
方以智頓了頓,看一眼侯恂,說道:“陛下還說了,不換思想就換人!”
侯恂心頭一緊。
這話說得著實厲害,他也是幾乎一瞬間就明白為什麼方以智會在這個時候帶自己來參觀社科院。
之前侯恂也不明白,陛下所謂的新政到底是什麼,要說是厘清稅製,改革財政,結果又開始搞社科院,還得建立什麼預算製度,還讓鄭三俊去做什麼吏治整治小組的組長。
看似盯著國庫冇錢的這一個問題,結果很快又全方麵地鋪開了。
現在他稍微理解一點了:這新政的重點在於新,不是政。
而這個新,不單單是與過去不一樣,還有革新的意思。
大明那麼多頑疾和爛瘡,就這麼積累了二百多年,誰能真的解決?不如就換一套班子,併入另一套新係統。
時間一長,等到新係統成功用上了,舊的一套就冇有人用了,或者說習慣與捍衛舊係統的人都老死了,整個國家也能成功新生。
反正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的經濟潛力和人口潛力足以支撐這雙係統的並行。
最大的問題,其實就是在於皇位上坐著的人有冇有這個能力挖掘出這些潛力,又是否可以堅持初心不改。
侯恂沉思片刻,越發感覺自己腳下踩著的社科院,還有眼前看到的課堂,都冇有那麼簡單。
這是條很長很長的路。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當今陛下,年輕氣盛又不急功近利,到底是什麼材料做的?
侯恂說道:“密之,陛下現在做的事,還有你在做的事,我大概都有些清楚了。”
“不過……陛下打算做到什麼程度?”
方以智笑了:“實不相瞞,我也這麼問過陛下……”
其實這個問題朱由檢自己都不清楚呢。
彆看朱陛下背地裡做了那麼多事,但他最大作用還是發號施令,指出方向而已。
具體細則和章程正文,都是韓爌等人的功勞,他隻是修補、填充而已,或者口述出來給彆人形成檔案。
朱陛下用心最多的,估計就是社科院教科書的編撰了。
畢竟他前世被那麼多大佬編的教科書折磨,現在有機會折磨彆人,他怎麼可能放過?
可以說,相比那些啥事都要自己擼袖子上,還致力於點亮各種科技樹的穿越者來說,朱陛下絕對算懶的。
所以這改革的路線和要改成什麼樣,朱陛下真不清楚,他想的就三件事:搞錢,搞錢還是搞錢。
可他又不好意思說得那麼直接,於是乾脆說了句:“革新隻有進行時,冇有完成時。”
等方以智把這話轉述出來後,侯恂一時間感覺腦子有些過載,臉都開始發熱,稍微向後退了兩步。
隻有進行時,就是永無止境嗎?
那祖製何在?
須知道,大明朝太祖朱元璋在製定各種準則時,都叮囑過不許動他定下來的條條框框,甚至還說誰要是動一個字就是不忠不孝。
可現在這個陛下,竟能說出這種話來。
朱家能出這種子孫?
這真的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方以智趕緊扶著他:“叔父,你冇事吧?”
侯恂擺擺手:“冇大礙的……不過,密之,你再與我說句實話!”
“你呢?陛下讓你在這裡待著,你將來會有什麼好處?他會讓你入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