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閣拜相,是所有文臣的終極夢想,也是一個文人能得到的最高恩賜。
方以智如今正得聖眷,他看上去遲早是當閣臣的材料。
可是有明一代,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
方以智是進士之身體,卻冇有在翰林院待過一天,此前是跟著徐光啟搞火藥,現在又在這社科院待著。
在侯恂看來,要是十年二十年後,等方以智年歲到了,資曆熬夠了,將來入閣會不會又破了一條規矩?
更可怕的是,會不會陛下將來隻要一個社科院,不管翰林院了?
方以智笑了:“叔父這是操心侄兒的前途呢?”
“入閣拜相,不是我的所願。我也未曾與陛下提過半分。陛下說了,這社科院裡的教授、副教授,都可以自己申請成立一個專案組,可以是搞發明,也可以是鑽研學術,隻要成功立項就能獲得內帑撥付的經費支援。”
“若是成果能夠有利於民眾生產,或是便於國家治理,就可以評選為先進專案。”
“陛下還設了兩個頭銜給這專案的帶頭人,一曰長江學者,一曰黃河學者。小侄我要是夠努力,說不能能混上個長江學者。”
侯恂嘴角抽動了一下,他看了看宋應星在石板上的筆記,還有那麼多新學理論,覺得這哪裡稱得上“混”?
雖然方以智冇有直接回答自己的問題,但他也大概可以猜到皇上的心思:社科院講究的是經世濟民,內閣則應該還會是那個內閣。
什麼長江學者、黃河學者,估計另有封賞和各自的含金量,但這就不是他可以理解的了。
方以智帶侯恂又往另一處房間走去。
這房間裡有幾個書架,堆滿了各種藏書,在書架後麵又擺設有幾張桌椅。
“這是圖書自習室,學生們若是課後還想自學,可以到此處來……”
方以智一邊介紹,一邊從書架上拿出了幾本書:“叔父,你看看這些。”
侯恂接過一看,發現這些書都是些算數相關的書籍,如《九章算術》、《算數書》、《算術拾遺》,還有跟度田稅收相關的《張丘建算經》,以及西洋傳入的《幾何原本》等等。
明代不許民間研究天文和圖讖,還收藏了很多算數書籍,不許平民研究,隻有入了國子監或者翰林院的學者可以接觸。
但侯恂這樣的傳統士大夫看不上這種學問,這些書籍他隻聽過,還真冇怎麼瞭解。
“陛下有意培養精通算科的人才,這事我早已知道了。”
侯恂不以為意:“密之帶我到這裡,又看這些東西,是跟我想說什麼?”
方以智問道:“叔父可知道陛下打算叫誰來教授這些算數知識嗎?”
“誰啊?”
“汪汝謙。”
侯恂心中一驚。
汪汝謙乃是徽州歙縣(今安徽黃山)人,祖上世代鹽商,如今更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富豪。
雖然是商人,但汪汝謙還有幾分文人氣質,萬曆三十八年時建造了香岩社、雲岫堂、翠雨閣等眾多園林,主持多次聚會,以文會友,在江南士人中間名聲不錯。
而讓他來教這些數學,實際上也挺合適。
大明雖然搞了知識壟斷和封鎖,但百姓可以學到的算數知識也足夠應付日常生活,尤其商賈要經常做交易,所以對計算和數字更加敏感,還可以進行很多複雜的關稅計算。
汪汝謙能把生意做那麼大,這方麵的技能肯定也不一般。
而他會被朱由檢選中,是因為此人認識一個朋友叫錢謙益。
錢謙益做了預算司主事,對算科人才需求很大,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這位朋友,於是跟朱由檢進行了舉薦。
朱由檢聽說這人還精通算數,於是乾脆給了他一個“社科院客座教授”的名頭,同時讓他來嘗試擔任一下教學工作。
朱由檢說要對江南加稅和厘清稅製時,江南的商人士人都比較恐慌和牴觸,這個汪汝謙也是如此。
但在接到錢謙益的信後,汪汝謙立刻回信,大意就是:“我也可以談,我也可以擁護新政。”
然後他就趕緊打包行李,帶著族中子侄過來了。
侯恂也是真的冇想到,一向以鐵腕手段著稱,殺人不眨眼的陛下,竟然還會懷柔區區一個商賈。
要知道,當初世宗和神宗皇帝隻要修宮殿冇錢,民間就有好多商人要破產。
方以智又拿出一本叫《數學精講》的書,又說道:“陛下說了,如果汪汝謙他們能學會並且教授這裡的知識,還有重用!”
侯恂翻開一看,裡麵佈滿了各種他看不懂的符號,比如×、÷、x2等等。
再看封麵的作者落款:丁靈司著。
“這個丁靈司……就是那個‘實踐是認識的工具’和‘實踐是檢驗認識唯一標準’的那個?”
朱陛下還在錦州那會兒,讓龍虎山天師和南京大報恩寺高僧圓悟來為陣亡將士做法超度,還聊了聊儒釋道三家的哲學,隨後捏出一個簡單的實踐認識論。
邸報隨後就發出了一篇署名為“丁靈司”的評論,如今半年過去,這文章已經傳遍大江南北,引起了一陣又一陣的討論。
方以智點點頭:“正是那個丁靈司。”
侯恂皺眉:“這個叫丁靈司的狂生到底是誰啊?他還會算數?”
且說那實踐認識論一發出來,立刻就在江南的讀書人中炸了鍋,有支援的也有辱罵的。
畢竟天理也好,真理也好,都是古代先賢已經定下來的,輪得到你去檢驗認知?你是不信聖人之言嗎?
王陽明都隻敢說天理在人心,要努力格物致良知。你又算老幾?
於是不管讚成的還是反對的,都等著這個丁靈司快點出下一篇文章,看看他還有何高論。
奈何催更的人眾多,這丁靈司卻遲遲不更新,辜負了好些人的期望,徒留一眾學子打口水仗,真個是罪該萬死。
侯恂自然也是催更的人之一,他早就想知道這個丁靈司是何許人了。
合著他也是新政成員之一啊。
方以智的表情則有些古怪。
他肯定不能說丁靈司是朱陛下的化名,隻好小心提醒:“叔父你的重點關注錯了。你現在想想,陛下為何要讓汪汝謙來?”
侯恂這纔回過神來,忽然他猛地後背冒汗。
“難道……陛下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