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陵一戰,打得著實利索,困擾大明數年的高迎祥之亂,終於是得到了平定。
雖說官軍對上流寇,打贏了也不值得吹噓,但相比於過去地方上各自為戰,友軍有難不動如山,致使流寇一再逃出生天的戰役,這次明軍的表現不說多麼出彩,也算是回到了及格線水平。
尤其這次還斬了高迎祥,報了中都淪陷,皇陵被辱的大仇,還一舉挫敗了河南境內的多股流寇,可以說明朱由檢登基這四年的許多事情冇有白操心。
戰場上打贏了,什麼都可以名正言順。
當初鳳陽淪陷後,朱由檢冇有立刻動員兵力去剿賊,被很多讀書人罵作是不孝。
如今朱由檢當初的舉動就成了隱忍和韜光養晦,以最小的代價,實現了最大的戰果。
高迎祥屍首送到鄢陵的第二天,孫傳庭就跟汝寧府方向來的傅宗龍還有陳奇瑜他們見上了麵。
雙方自然是把酒言歡,指點江山。
吳三桂作為這次擒住高迎祥的頭號功臣,當然也入席慶祝了,大家都說小吳將軍是大明未來的大功臣,將來必能封侯等等,把吳三桂說得好不得意。
誰知道,就在眾人想著用多久時間消化完俘虜,幾時回開封跟朱陛下報喜時,一個驚人的訊息卻傳了過來。
在鄢陵被攻破訊息傳到開封的當天,河南道禦史侯恂上疏,彈劾東鄉侯袁崇煥,三邊總督孫承宗放任山西商人資敵,私開互市,謀取私利!
這個事情不得不說相當出乎眾人意料,甚至還能嗅到一絲熟悉的氣味。
當初袁崇煥就被彈劾過通敵,私自與皇太極議和雲雲。
隻是當初熹宗已經冇有空管這些事,加上袁崇煥討好魏忠賢,這才能稱病回家躲著。
現在又有文官彈劾袁崇煥,連帶著孫承宗這位老臣也冇能倖免,著實令人有些意外了。
尤其在這個普天同慶,大明前途向好的時刻裡,侯恂非要跳出來掃興,著實讓人看不透。
邊關將領做走私賺錢,這點事情其實真不是秘密了,而且不說遼東,東南那邊的商人就很老實嗎?
如果查了晉商,那浙商要不要查呢?
所以侯恂這個奏疏,實在讓很多人看不懂。
開封離鄢陵也不遠,這事情傳到孫傳庭他們耳中時,侯恂上書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他們又不安地等待兩天,然後知道了更多的後續。
侯恂上疏後,朱陛下還冇怎麼著,韓爌就主動乞骸骨了。
雖然韓爌本人冇有被彈劾,也冇有證據說明他在晉商走私業務裡拿到了利潤。
但誰讓韓爌是晉黨的代言人之一呢?他嶽父張四維在萬曆朝可是當之無愧的晉黨領袖,他作為張四維的女婿,如今成為天子近臣,在外人看來,可不就是晉黨又回到權力中心了?
現在晉商資敵的事情一出,他必然是逃不掉的。
風暴當中的孫承宗和袁崇煥冇有表態,二人都選擇閉門不出。
他們倒不是敢做不敢認,隻不過他們都是朱陛下一手提拔的寵臣,手握兵權不說,還是如今大明邊關的壓艙石,真正的國家柱石。
倘若他們現在表態請罪,那就成了“陛下正欲死戰,臣等何故先降”的局麵。
所以袁崇煥和孫承宗二人很默契地選擇不發聲,躲在屋內裝死。
但如此一來,壓力就全部到了朱陛下這裡。
那朱陛下在乾嘛呢?
在釣魚。
奏疏上來後,朱由檢就又開始躲著不見大臣了,每天就是坐在行宮花園,手裡握著一根魚竿,一坐坐半天,偶爾還要叫上太子朱慈熠一起坐池塘邊當空軍。
一直到高迎祥被誅殺的訊息到了開封後,朱由檢才傳了都察院禦史薛國觀,中書舍人黃道周,還有預算司主事錢謙益進宮。
花園門口,錢謙益等人齊刷刷站成一排。
他們全都不說話,因為都清楚陛下叫自己來,肯定跟侯恂的上疏有關。
但關於這事,他們能說什麼呢?
上綱上線的話,那就是徹查晉商和袁崇煥他們的關係。
問題是誰去查,查到什麼程度?資敵是要抄家殺頭的罪,那麼殺誰?若晉商並非全部資敵,如何甄彆?
這一套流程走完,冇有兩三年是行不通的。
最重要的是,那麼多朝廷大臣都乾淨嗎?一定擴大化,牽連甚廣,是要再來一次胡惟庸案?
可大明現在好不容易恢複了一點元氣,眼看朝局就要重新整理了,還來一次大屠殺的話,那必然要引起朝野恐慌。
恐怕遼東的皇太極真要笑出聲來。
更何況如此大費周章,到時候彆說新政,中樞上下什麼事情都彆乾了。
“這侯恂用心實在狠毒,擺明就是要搞黨爭!”
錢謙益終於開口:“如今陛下平定中原,正是大展身手的時候,他卻非要上這道疏,實在可惡!”
冇人比他更瞭解東林黨的黨爭和內鬥,於他來說,侯恂這擺明就是看不得袁崇煥他們好,也生怕這位陛下掌握了邊軍不夠,現在還要連地方軍權都控製死死的。
到時候他們那些文官就真冇有翻身的可能了。畢竟自從太祖成祖走後,大明朝的官僚係統就在避免再來一個太祖或成祖那樣的人。
黃道周則說道:“錢主事這話也有些偏激了,侯恂上疏時機固然不對,但裡麵的話也是真的。”
“他自己在裡麵也說了,‘陛下掃蕩流寇,底定中原,萬民歸心,此正犁庭掃穴、一鼓而殄遼孽之良時也’,高迎祥伏誅後,陛下肯定要專心對付建奴,晉商資敵一事也確實不能姑息。”
“何況東鄉侯也是,平白給人抓住那麼多把柄。”
薛國觀歎息道:“黃大人口下留情。你冇有去過遼東,不知道那是個什麼鬼地方,當真是一窮二白的苦寒之地,若不跟建奴交換些物資,互通有無,平白餓死那麼多將士不成?”
“遼東還好,有個海運,能跟山東、江南和朝鮮做點買賣。山西那個地方……哎!”
黃道周不服氣了:“陛下登基後,幾時短了他們的軍餉?為何還要繼續這麼搞?難道建奴和蒙古人的銀子是銀子,朝廷給的就不是了?”
薛國觀無奈道:“朝廷再怎麼給錢,也是這幾年的事啊。但晉商跟蒙古人做生意,那可是世宗時就有的事了!你禁絕得了嗎?”
“何況韓師傅請求致仕後,冇有一個人落井下石,還都跟陛下求情,你猜為何啊?不就是擔心拔出蘿蔔帶出泥嗎?”
黃道週一時無言。
這時,王承恩終於出來,宣他們進去奏對。
作為侯恂上疏後首次被召見的大臣,三人心中十分忐忑,心想陛下是不是想好了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