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等三人忐忑不安地走進花園,隻見在一處池塘邊,穿著素服的朱由檢手持一根魚竿,坐在一棵大榕樹下一動不動。
三人有些猶豫,離朱由檢還有十來步的距離就開始拱手行禮。
“離那麼遠乾嘛?怕朕吃了你們嗎?”
當了三天空軍的朱由檢開了一個不好笑的玩笑。
“臣等豈敢!”
錢謙益他們趕緊往前走了幾步。
朱由檢說道:“彆的也不多廢話了。朕今天叫你們來,是要說三件事。”
黃道周和薛國觀立刻交換了一下眼神,心想這三件事裡肯定有侯恂上疏,但一會兒怎麼說啊?
“黃卿!”
黃道周趕緊上前:“臣在。”
他已經準備好了腹稿,哪怕再怎麼影響甚廣,他都要求堅決查處那些資敵叛國的晉商和背後官員。
朱由檢卻說道:“伯雅他們在鄢陵打了大勝仗,高迎祥也伏法了,朕決定給伯雅封侯,你以為如何?”
第一件事說的是這個?
黃道周隻好把自己準備的腹稿塞回肚子,說道:“臣以為不無不可……”
忽然,黃道周驚了:孫傳庭封侯,這很容易讓人想到同樣因戰功封侯的袁崇煥啊!
而且袁崇煥跟孫傳庭是同一年的進士,二人的相似之處還挺多。
陛下難道是要捧一踩一,給孫傳庭抬點,然後好取代袁崇煥嗎?
如此說來,陛下這是肯定要嚴懲晉商和晉黨了啊。
朱由檢又說道:“既然可以,你擬個旨意,然後去跟錢次輔商量一下吧。”
“吳三桂也不錯,具體官職嘛,朕想讓他進五軍都督府,你看哪個位置合適?”
“還有這次很多立功的將士,也可以讓伯雅他們拉一個清單出來,能安排的也安排一下吧。”
此話一出,直接把在場三人又嚇了一跳。
陛下是要恢複五軍都督府?
明太祖時為了方便指揮全**隊,同時節製武將兵權,設立了五軍都督府,與兵部共同指揮軍隊。
具體的指揮體繫上,是五軍都督府到都指揮使司,都指揮使司到地方衛所。
由於事關軍隊兵權,所以五軍都督府內基本都是皇帝的心腹勳貴。
這一套體係在太祖成祖時期還有用處,但自從土木堡之變後,大量勳貴殉國,英宗去了瓦剌留學,大明不得不進行革新,將主要指揮權轉移到了文官掌握的兵部。
此後,五軍都督府就成了世襲勳貴子弟的自留地,加上萬曆皇帝的多年不理政,內閣更是不可能把五軍都督府當回事。
可以說,這個機構早就死了,隻是現在還有個殼子。
朱由檢的本意,是在知道了這個機構的存在和作用後,覺得改一改還是可以拿來用的。
而且五軍都督府裡那麼多官職,自家親戚吃乾飯他都忍不了,又怎麼會讓這些屍位素餐的勳貴占著茅坑不拉屎?
這回就從吳三桂開始吧。
不過他這個舉動的用意,在錢謙益等人心中則遠遠冇有那麼簡單。
如果說給孫傳庭封侯是為了讓袁崇煥有危機感,那麼恢複五軍都督府,還讓同樣出身遼東係的吳三桂進入最高指揮係統,可不就是在節製袁崇煥的兵權?
黃道周內心狂喜:陛下這是要以雷霆手段來一波清洗了!
果然是冇讓他失望。
自己還是杞人憂天了,聖君在位,何須多餘勸諫?
於是他徹底忘了自己的腹稿,立刻乾脆地答應下來:“臣領旨!”
“薛卿。”
薛國觀也正感慨於朱陛下的大手筆,忽然被叫到後趕緊說道:“臣在!”
朱由檢說道:“高迎祥雖然伏誅,但很多事情還得去辦,百姓和亂民要安撫,俘虜也要甄彆,該查的查,該審的審。這事情就辛苦你去一趟鄢陵盯著了。”
薛國觀立刻道:“臣領旨!”
還是在說這次鄢陵大戰的善後事宜,陛下是要把侯恂的事情放到最後嗎?
他忍不住想開口問一問,也想勸一勸。
遼東的事情,眼下真是少不了袁崇煥,尤其上次大淩河一戰後,多少人跟著這個東鄉侯雞犬昇天,一下子冇了這個主心骨,多少人會睡不著覺啊?
不過看到朱陛下釣魚的背影,薛國觀還是冇開口。
天下為棋局,陛下是棋手,正如現在釣魚,陛下肯定遊刃有餘,心中有數了。
可他也不想想,朱陛下真要遊刃有餘,又怎麼可能空軍了三天?
這下緊張的就是錢謙益了。
陛下難道還要自己去得罪人不成?
朱由檢甩了甩魚竿:“錢卿,你的預算司成立也有十來天了,可有個章程了?”
錢謙益愣了一下,隨即開口道:“回陛下,臣已經按陛下所言,參照了河南一省的財政情況,還有陛下教的規劃辦法,做了一個預算流程。”
“首先是實行預算立項、執行管控和審計決算三步方案。以佈政使衙門為例,每年衙門的公費開銷有哪些專案都要詳細列出,然後精確到季度和月度,適時調整。”
“其次就是確定一個數額後,地方上的財稅也要重新厘清覈算,確保每年的盈餘虧損情況,每個官員尤其佈政使、按察使等人必須學會做預算。”
黃道周和薛國觀聽後,紛紛咋舌不已。
就剛剛錢謙益說的這些,每一樣都足夠顛覆他們的認知。
他們本來以為陛下是想跟之前的世宗皇帝或者張居正那樣,想通過建立預算製度來查出國家財政的虧空,然後抓一兩個蛀蟲出來,以儆效尤。
可現在看來完全不是如此了。
就錢謙益剛剛說的那一套流程,人事權、監察權、執行權還有各方麵都要遭到改動。
尤其當預算製度推開以後,各省官員都得對中樞和皇帝本人把家底翻出來,得花費多大功夫啊。
這個工程量,他們真是不敢想。
但要是落實下去,不管是皇帝的內帑還是國家的太倉庫,肯定都不會空了。
他們都是在地方上待過的,財政上的貓膩他們也清楚。
問題是如何讓這些地頭蛇心甘情願地做啊……
對了,就是財政!
陛下此舉,難道是要利用預算製度來清理官場,尤其是山西的官場嗎?
錢謙益如今在河南做這個事,是因為在河南做更方便。
將來要是探索出一套成熟模式,放到山西去,什麼晉商和晉黨,其人的底褲全都要被扒下來了,還會不老實嗎?
黃道周和薛國觀深吸一口氣:陛下句句不提山西,但句句不離啊。
當真是天下為魚塘,唯陛下執竿啊!
看來,陛下已經有了全盤的計劃。
而此時背對他們的朱由檢則在發愁。
要不要提侯恂的那個事呢?晉商的事怎麼解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