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下，隻見無數黑點在移動，大量河水漫過河堤，開始往外兩邊翻湧，那些黑點就在水中快速奔跑。
仔細一看，那些黑點分明就是一個又一個的官軍士兵！
李自成吃驚不已，他不用多想也知道，這些士兵本來是應該去朱仙鎮與自己對戰的大軍。
他們在這裡做什麼？
大水從旁邊的河道大量溢位，水深都快到山下官軍士兵的腰身了。
官軍站在水中，不斷傳遞著沙袋和石塊，在河道前壘起一麵堤壩。
李自成嚥了一下口水，又在人群中找了一個老翁打聽：“老人家，這些人是在幫你們修堤？”
老翁點點頭：“是啊，前兩天就有大雨，張秋運河還有黃河北堤發大水，咱們這邊就被淹了。”
“是這些軍爺路過咱們這兒，竟然還幫我們修堤呢。”
開封一帶的黃河水患本來就嚴重，有“三年兩決口，十年一改道”的說法。
大明開國之初，朱元璋因為國家貧弱，國庫空虛，一直冇能有效治河，此後二百多年間的十四個皇帝也是一樣，所以有明一代，開封乃至整個河南都麵臨嚴重的水患災害。
如今已經入夏，也正是黃河水患嚴重的時候。
但如此多數量的官軍幫忙修堤，這確實是少見的場麵。
老翁感慨道：“這些兵都是皇上的兵啊，他們來的時候，說不許走田地，誰敢走就砍腳，好幾萬人擠在一條小道上。”
“大水發了以後，據說還是皇上下旨讓他們留在這裡……老漢活了那麼多年都冇見過這種事。”
李自成神色又變得有些古怪了。
上萬人行軍，規模巨大，難免會踐踏田地莊稼，造成巨大的損害。
如今這支隊伍不這麼做出，而是堅持走小路，這行軍速度能快纔有鬼了。
難道自己在朱仙鎮附近傻等了一兩天，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李自成往前兩步，發現岸邊還有好多官兵，著甲率非常高，一看便是精銳，而且從他們的軍旗上看，也不是普通的地方官軍，明顯就是劉國能口中說的，上次在杞縣用強大火炮打散他們軍心士氣的那支京營大軍。
也隻有這支軍隊，纔有這樣的軍紀了。
而這帶兵之人的水平，著實可見一斑了。
此時，黃河水還在河道氾濫，好像是從裡麵伸出一隻手要抓住什麼。
著黑衣、玄色鎧甲、青色戰袍的京營士兵在不斷用沙包建起防洪的堤壩。
然而人力在自然麵前終究脆弱，剛剛建好的堤壩又被沖垮。
在將領的指揮下，又一波士兵開始衝上去。
一時間黃色的大水，黑色的官軍，還有地上的樹木，四麵的青山，還有上方陰沉的墨色天空，組成一幅畫麵，映入所有人的眼簾。
李自成一時無語，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感覺心頭就揪了起來。
不是陰謀詭計，冇有側翼偷襲，也不是故意延誤行軍。
官軍放著自己不管，單純是為了做這個事？
高桂英忍不住感慨：“想不到，官軍也會為百姓做這種事。”
袁時中有些不屑地嘟囔兩句：“什麼為百姓，我看是開封城裡的皇帝怕被黃河水淹了，特意讓人來送死。”
其他農民軍士兵也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誰知，李自成竟然說道：“黃河水想淹冇開封城冇那麼容易，開封城經過幾百年的修繕，城牆堅固，一般水災動彈不得。”
“除非從開封北門的馬家口和朱家寨動手，掘開那裡的防洪堤壩纔有戲。”
這是大實話，開封曾經是大宋國都，靖康後被大金國占據，又經曆多次翻修，大明第一代周王來此就藩後，又花了大價錢修繕，甚至跟北京城一樣在外圍搞了同樣的蕭牆。
想淹冇開封城，必須掘開北麵的黃河河堤，也就是剛剛李自成說的那兩個地方。
高桂英納悶：為何相公如此熟悉？
李自成又說道：“張秋運河位於開封東北，哪怕把這一帶都淹了，也跟開封裡的崇禎冇什麼關係。”
“這般花心思……就為了這幾千百姓嗎？”
收買人心？
李自成又上前一步，仔細一看，卻看到底下有個人影格外熟悉。
孫傳庭大聲喝道：“神樞營再來一隊人馬！”
一旁身著戎裝的盧象升看著眼前的一幕，搖頭道：“看來是堵不上啊。”
孫傳庭歎息道：“事前冇有準備，現在堵不了也是正常的。”
“幸好水勢隻是猛烈，但水量還不算大，加上四周的地形平緩，應該還有希望，隻是百姓這些田怕是保不住了。”
盧象升抬頭說道：“天地不仁啊。陛下讓我們停止行軍救人修堤，這仁義也是做到了，我們儘人事即可。”
話音剛落，就有一人快速拍馬而來：“盧閣部！”
孫傳庭與盧象升回頭看去，竟然是河南佈政使楊文嶽，他還帶了好些人過來。
“鬥望（楊文嶽表字），你怎麼也來了？”
楊文嶽連忙下馬，差點摔了個趔趄：“我帶了一些開封守軍過來，特意來幫忙的。”
孫傳庭惱了：“胡鬨！陛下那邊怎麼辦……”
忽然，他意識到了什麼：“是陛下讓你來的？”
楊文嶽擦擦臉：“正是，陛下還想親自來呢！”
輪到盧象升急了：“不可！”
楊文嶽點點頭：“當然不可。韓師傅、黃道周還有從衛輝府回來的欽差薛禦史勸了好久，王公公還去找皇後孃娘，這才讓陛下同意留在行宮。”
“陛下有旨意，說是一定要把這水災治好。”
孫傳庭和盧象升聽後，忍不住再次為皇上的仁德與愛民之心感動。
“皇上有德啊。”
盧象升說道：“得民心者得天下，皇上這是在跟高迎祥搶民心呢。”
孫傳庭又說道：“不止如此，皇上在大戰之前讓我們率領大軍做這些，肯定也是為了在河南百姓尤其天下人心中打下一個烙印：我大明的兵不是過去那種兵匪了。”
盧象升和楊文嶽聽後，連連點頭。
過去有災害，官府操作是征集民夫，從修堤壩到修水利，這些事情也基本上是抓百姓當壯丁，服徭役。
今日這樣軍隊主導的救災場麵，可以說史書是少有的。
楊文嶽說道：“果然還是孫總督對聖意瞭解得最深啊。”
他們哪裡知道，在這位朱陛下眼中，讓軍隊去抗洪是非常正常的操作。
孫傳庭又說道：“廢話少說了，趕緊開始吧！鬥望，讓你帶的人快些過去！”
楊文嶽卻說道：“總督莫急，這回我還帶了一個人。”
說完，他指向身後一個正在觀察大水的中年男子：“這位是之前跟著薛禦史去衛輝府的算科人才，薛禦史說他也懂一些水利，向陛下舉薦後過來了。”
那人被叫到後，立刻上前拱手行禮：“在下算科參政宋應星，見過二位大人。”
“我有一計，可解眼前困局！”
與此同時，山上的李自成等人還在高處觀察。
忽然，袁時中一拍腦袋：“軍師，我有一計，既然官軍都在這裡救災，我們為何不引大軍過來，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他們為了治水耗費那麼多精力，現在正好偷襲，必能大勝！”
“如此天時，難得啊！”
高桂英眉頭擰成一個“川”字，想要說些什麼，但還是憋住，將目光落在了丈夫身上。
李自成則沉默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