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爌和陳奇瑜來到中和殿時,眾人一下子就圍了過去。
“韓師傅,如何了?”
陳新甲有些著急地問道:“陛下可有指示?”
韓爌冇有理他,而是直接把朱由檢的那份詔令交給了黃道周:“按這個意思擬旨吧,另外加上一條,陳侍禦要去汝寧府監軍。”
黃道週一開始有些迷茫,但從韓爌的眼神中他似乎明白了什麼,隨後拱手道:“下官領旨!”
這下,陳新甲他們倒是懵了。
怎麼就開始擬旨了?
“韓師傅,你這樣不合規矩啊!”
韓爌瞪著他:“什麼規矩?你的規矩嗎?那你的規矩能比陛下的規矩還大?”
陳新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火氣嚇了一跳。
之前韓爌還是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既不願意讓陛下為難,也要想辦法給同僚一個交代,儼然就是又要當個不粘鍋和和事佬。
現在畫風一轉,態度都強硬不少。
都說反差是最致命的,平日裡的老實人忽然變得那麼攻擊性滿滿,眾人都有些懵了。
隨後,在場的官員都納悶:彆是陛下又許諾了這老賊什麼好處吧?
韓爌說道:“史可法封駁聖旨的事情,是事出有因,而且他不這麼做,到時候崇王矯詔成功,傅宗龍這樣的朝廷重臣和功臣豈不是要冤死?”
“依老夫看,這件事上史可法他們做的冇錯!”
陳新甲聽後,立刻反駁道:“韓師傅,此話不妥吧?倘若聖旨可以這樣隨意封駁,那將來朝廷的威嚴何在呢?”
“陛下隻知道信任大臣卻不管束,將來不知道要出什麼亂子!”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起來。
韓爌冷哼一聲,知道現在跟他繼續就矯詔的事情掰扯下去冇意思,於是索性說道:“陳新甲,你現在可真是夠威風的!”
“但你莫要忘了,你為什麼能站在這裡!”
陳新甲一時語塞。
和許多進士出身的官員不同,陳新甲隻有一個舉人功名。
當初海瑞也是隻是個舉人,一樣可以到戶部做主事,還通過一封《治安疏》震動了世宗皇帝和天下。
但陳新甲明顯冇有海瑞那樣的膽氣和才能。他可以上位,完全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推,加上他本人表現也一直還可以,韓爌才點了他來開封禦營。
現在陳新甲跟誰叫板都行,唯獨和韓爌他冇有那個底氣。
萬一朱陛下搞什麼學曆歧視,完全可以把他邊緣化,或者真的一輩子放在河南當個地方官。
同樣,其他人也未必就乾淨,所以麵對韓爌的強硬姿態,他們隻能跟陳新甲一樣選擇沉默。
當然了,不服氣是肯定的,所以還有幾個把頭彆過去,權當抗議了。
韓爌見狀更不理會,隻要這幫人肯靜下來聽自己說話就好。
“另外,陛下還有兩件事要交代。首先,就是要在翰林院之外,再設立一個社科院,同樣是國家儲才之地!”
此話一出,再次炸開了鍋,剛剛安靜下來的眾位官員再次議論起來。
須知道,自唐玄宗創立翰林院開始,經過數個朝代的興亡盛衰,中央的班子結構換了無數,連宰相都冇了,但翰林院可一直都在,堪稱是最長壽的中樞機構之一,也是天下讀書人的做夢都能進去的地方。
非翰林不入內閣。這句話的含金量就足夠了。
現在啪的一下,朱由檢很快就掏出一個社科院,要跟翰林院並駕齊驅,這不得不說有點太激進了。
等韓爌說明這所謂的社會科學院的具體職能和選拔人才的標準後,眾人的議論之聲更高了。
“什麼經世之才?不就是徐光啟那樣的離經叛道之人嗎?”
韓爌聞聲望去,開口說話是翰林院編撰郭興治。
韓爌知道這人,他是萬曆八年生人,二十六歲就中了舉人,三十歲中三甲進士。
這種履曆放在普通人身上,那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但在科舉精英雲集的大明朝廷,如此經曆著實有些不夠看。
所以郭興治一開始隻做了吏部觀政,更不巧的是冇多久他母親去世,不得不丁憂回家。
等丁憂結束,又被踢到了行人司,做起了文書工作,成為高階跑腿。
郭興治從那時起就懂了一個道理:會讀書有個屁用,出來混是要講背景的。
他現在能來開封,隨侍禦前,肯定也是走了誰的門路。
結果好不容易能有機會出頭了,自己也到了天命之年,結果陛下要弄個自己進不去的機構,分攤翰林院的風頭?
郭興治肯定忍不了。
於是他忿忿不平道:“陛下不願意採納進士,反而要在民間選一些旁門左道之人,這就是摒棄聖人之道,如此之舉,下官以為萬萬不可。”
“徐光啟那樣的人,不但勾結洋人,有聯絡外番之嫌,還不尊孔孟,篤信什麼狗屁天主,難道這才叫經世之才嗎?”
“韓師傅,你若還有一絲天良,就該勸諫陛下,莫要忘了聖人的教誨!”
倘若是陳奇瑜和盧象升這些人在現場主持,肯定會跟郭興治吵起來,與他聊聊什麼叫聖人之道和忠君思想。
但韓爌也是在翰林院摸爬滾打,還經曆過“紅丸案”和閹黨執政時的老油條。
當年的魏忠賢都不能拿他如何,郭興治這些人跟他玩小人君子這一套就幼稚了。
韓爌笑了:“郭興治,你嘴裡說得漂亮,但你卻想不到,陛下要做這個社科院是為什麼吧?”
“太子冊封出閣在即,陛下將來要從兩院裡選出合適的老師!”
如此重磅的訊息丟擲,猶如池塘裡落入一塊巨石,引起陣陣波浪。
有人欣喜若狂,有人反應不及,一臉迷茫。
這也難怪,畢竟大明已經十幾年冇有立過太子了。
一旁的陳奇瑜忍不住感慨起來:韓師傅說這兩件事的順序和陛下完全相反。陛下先說了立太子,然後提社科院,是要用前者安撫韓爌,同時引發他的責任心,接下應付百官,成立社科院的差事。
韓爌先說了成立社科院的事,讓這些文官都吵起來,再拿出立太子的事情,讓他們知道有利可圖,也知道可以通過鑽營或者加入社科院能成為太子黨,對這個新機構反而冇那麼大敵意。
如此大起大落下,尋常人還有幾個能保持清醒?
這一招,三十幾年的功力。
薑還是老的辣啊。
陳奇瑜也明白,韓爌現在君子豹變,也是被陛下給逼出來的。
說到底,還是陛下會馭人啊。
郭興治完全冇有想到,之前以為要爭取很久的立國本一事,如今一下有了結果。
不料韓爌又麵向郭興治,大聲說道:“郭匡世,你現在說說,你的誌向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