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汝寧府。
帶著朱由檢的聖旨，還有楊嗣昌處點來的五千兵馬，傅宗龍一行人來到了汝陽縣。
此次與傅宗龍隨行的，還有上次杞縣之戰招撫有功，調任兵部給事中的史可法。
史可法看了一眼前方的傅宗龍，心中頗有些不平靜。
對於這位大明西北的擎天一柱，他自然是心生神往的，過去也聽過關於傅宗龍很多事蹟，著實是個剛烈之人。
不過傅宗龍一路上與自己交流很少，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態度冷漠。
史可法想不明白，自己跟他年齡資曆相差甚遠，之前也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不太可能有得罪他的行為啊。
自己哪裡惹著他了呢？
先頭部隊跑過來，說是汝陽縣外已經集結了許多人，有官員也有兵，說是迎接天使的。
傅宗龍問道：“黃得功和劉澤清呢？他們在不在裡麵？”
斥候道：“大人，在的，他們兩個還跪在地上，說是請罪呢。”
傅宗龍微微皺眉，命令部隊加快行進。等眾人來到汝陽縣外，驚訝地發現果然黑壓壓一群人都站在城外。
從官服顏色可以看出，汝寧府的大小官員基本都到場了，其中最為顯眼的是兩個光著上半身，雙手反綁的男子跪在前麵。
不難看出，這就是此次戰敗惹出許多是非的黃得功與劉澤清了。
這一副負荊請罪的樣子，看似誠懇，但隻怕真的現在把他們就地正法，二人身後的士兵恐怕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連史可法都看出了二人的矯揉造作，忍不住感慨道：“來者不善啊！”
傅宗龍策馬向前，說道：“憲之老弟，我們纔是來者。”
史可法一愣，隨即跟上。
欽差車隊來到迎候隊伍前方，傅宗龍下馬步行，他身後的數名士兵立刻緊緊跟上。
這陣仗直接把現場緊張的氣氛拉高了一個層次，汝寧府的三司官員也都隻能屏息以待。
黃得功與劉澤清二人也哆嗦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後又齊刷刷地叩頭。
“臣劉澤清！”
“臣黃得功！”
二人齊聲道：“恭請聖安！”
汝寧府同知傅汝為、推官莊謙等人連忙跟上，下跪道：“臣等恭請聖安！”
這就是派欽差和監軍的差彆了，欽差代表天子，代天巡狩，可以享受到更高的禮節和重視，職權也更加廣泛。
無可不查！
此時黃得功他們就不清楚：傅宗龍他們這次出來查鄢陵戰敗的事外還要做什麼。
傅宗龍點點頭，中氣十足地說道：“聖躬安！”
話完，傅宗龍忽然露出春風一樣的笑容：“鶴州，好久不見，我可真想你呀！”
劉澤清聽到傅宗龍叫了自己的表字，有些驚訝地抬起頭。
“天使……還記得末將？”
周圍的人也是一愣：二人認識？
劉澤清此前是山東總兵，而傅宗龍做過一任的山東道禦史，二人當時就打過交道。
傅宗龍在兩淮巡鹽時，還曾經向劉澤清借過兵。
“當年是你幫我，不然我怎麼收得上那幾萬鹽引呢？”
傅宗龍拉他起來，又解下自己的披風，給劉澤清披上：“你看你，老朋友了，這是做什麼？”
劉澤清有些尷尬，拱手道：“敗軍之將，無言麵見天使！”
眼看傅宗龍這個態度，汝寧府的官員和武將也都鬆了口氣。
黃得功也站了起來，笑道：“這事兒整的，差點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哈哈哈……”
“誰讓你起來的？跪下！”
傅宗龍忽然怒喝道：“黃得功，你好大的膽子！”
這突然的變臉，弄得在場的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傅宗龍是什麼意思？
黃得功愣在原地，心中納悶，憑什麼劉澤清能以禮相待，老子就得捱罵？
傅宗龍道：“你身為南陽總兵，此時不在南陽抵禦賊寇，到這汝寧府湊什麼熱鬨？若是唐王有閃失，你擔得起責嗎？”
“擅離職守，就這一條罪，本官現在就能請王命旗牌殺你！”
黃得功被懟得一句話說不出來，隻能看向劉澤清。
劉澤清皺眉，對傅宗龍道：“大人，算了算了……這不是上次鄢陵兵敗後，闖賊封鎖了歸路，我們為了儲存實力，所以聚斂敗兵一起來了汝陽嘛。”
“黃總兵也是不得已，何如先放他一馬，事情查清楚了再說呢？”
傅宗龍瞪了黃得功一眼，又說道：“鶴州，你我雖然是故交，但有些事情一碼歸一碼，既然你這麼說了，我就事後再說。”
就在黃得功等人鬆一口氣的時候，傅宗龍又問道：“汝寧知府劉民悅何在？”
身為地方主官，劉民悅肯定是要在場的，而且剛剛也該第一個過來問候。
同知傅汝為作為知府的副手，上前答道：“迴天使，昨夜在汝陽附近有數千賊寇出冇，知府帶兵去平亂，恐怕今晚才能回來。”
傅宗龍沉默了一下，又說道：“那就今晚讓他回來後馬上來見本官！”
傅汝為連忙拱手應是。
莊謙立刻跟上，說道：“知府大人離開前，曾經囑咐過下官，說是天使來了以後一定要好好招待。”
“府衙內已經擺下薄酒，還請天使……”
“本官來這裡不是喝酒的！”
傅宗龍說道：“我們有吃有喝，你們不必白費心思！”
莊謙嚥了咽口水，黑著臉愣在原地不說話。
眾官員也是感到一陣芒刺在背。
這雲南蠻子真不是個好相與的。
“天使如此不講情麵，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吧？”
人群中忽然走出來一個戴保和冠，身著親王弁服的中年男子。
史可法一驚，心想莫不是崇王親自來了？
按理說，這種場合宗藩是不用來的。
難道說，這次鄢陵大敗，崇王府也摻和進來了不成？
雖然杞縣中樞之前就有這個猜測，但誰也不敢明說。大臣們生怕朱陛下又一個大怒之下，再砍一個親王。
現在朱由樻自己站出來，倒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了。
傅汝為等汝寧官員趕緊向朱由樻行禮。
黃得功看傅宗龍一動不動，喝道：“怎麼的，見到王爺你都不講一點禮數嗎？”
真以為自己等同陛下了？
剛剛你這麼牛氣，這會兒就看你怎麼辦！
朱由樻一點不急，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傅宗龍，想看他要如何應對。
“宗室出郭，可有報備有司？”
傅宗龍盯著朱由樻，慢慢地問了句。
按大明體製，宗室成員冇有得到許可不能擅自離開封地，冇有中樞同意，連出城祭祀先祖都不可以。
如今他們還是汝陽縣城外，根據律法，朱由樻確實不能出來。
不過這一條早就無人關注了。
之前鳳陽中都被毀，還冇造反的福王就召集了河南藩王聚到一起議事，一樣不講規矩。
也不說福王他們了，往前推，太祖和成祖那會兒都有親王犯戒，甚至連私自入京的都有！
隻是因為這兩位祖宗活著的時候威懾力在，大家都是偷偷地搞，不敢讓人知道。等這兩位一駕崩，宗藩早就是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了。
如今傅宗龍這話，基本跟放屁冇什麼兩樣。
你跟我說大明律法我都覺得好笑。
黃得功冷笑道：“什麼出郭出恭的，見到王爺不跪，就是你的錯！”
此時，傅宗龍身後一個人站出來：“天使說的有理，崇王你不該來的。”
眾人一愣：誰啊，竟然用這種口氣跟堂堂親王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