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城中最為淡定的人,反而是牢中的史可法。
史可法已經做好了準備。
一會兒要麼是官軍順利攻城破門,把他給救出去。要麼就是農民軍在狼狽撤離之前把他給殺了滅口。
無論哪一種,史可法都已經不覺得遺憾了。
想想也是好笑,他本來以為自己在這絕境可以想出幾首絕命詩,或者像李精白那樣寫下一篇感人的絕筆出來。
結果現在聽著外麵的炮聲,反而啥也想不起來了。
他靠在牢房裡的角落,聽著外麵的動靜,竟然用手敲擊地麵,輕輕哼唱起了曲子。
這是他在南京聽到的一首小調,當時冇覺得有什麼,後來在軍中效力,為了給一些傷兵解悶教他們唱,現在發現格外合適舒緩心裡雜思。
當年左光鬥被閹黨下了詔獄,慘遭酷刑虐待,雙目和雙足儘毀,史可法通過賄賂獄卒才見到了恩師。
結果左光鬥從聲音認出是史可法後,立刻舉起雙手的鐵鏈,怒道:“你來這裡做什麼?滾出去!”
“國家還需要你們,不要來這種地方!”
“你再不走,我就在這裡把你打死!”
史可法想起恩師當時的樣子,忍不住低聲哭泣起來。
“老師,我這樣……也算是對得起您了。”
“您放心,當今陛下是明君,一定會讓大明中興的。”
此時,外麵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史可法立刻站了起來,同時還撿起地上的一根樹枝藏在袖子裡。
就算是要死,也要想辦法殺個流賊再說!
“史大人對吧?”
劉國能喘著粗氣說道:“在下劉國能,是闖王麾下的建威將軍。”
史可法站定,問道:“如何,是要去刑場嗎?”
劉國能搖搖頭:“不是,史大人,還請救救這一城的百姓!”
史可法一下傻眼了。
……
官軍的炮擊結束後,立刻就開始攻城。
這件事幾乎冇有什麼難度,杞縣城牆上已經冇有什麼兵力,自稱奉義軍的高迎祥等人不敢用肉身去和威力巨大的大炮硬扛,早就開始準備從南門出逃。
百姓們也不傻,看到這種陣仗當然也知道逃跑,所以也紛紛想辦法衝出去。
但高迎祥害怕他們擅自開門引官軍進去,特意讓人千萬守好其它城門,還說讓他們等自己訊號,自己一定會在城外密林等他們一起撤。
許多百姓從唯一開啟的南門湧出去,高迎祥大怒,讓人將他們全部殺光!
一時間,南門處屍橫遍野。
而且附近搭建的營寨也是喊殺聲四起。
高迎祥本來以為可以抵抗三天的部隊,如今不到兩天就都土崩瓦解了。
上萬人的轉移啊,哪裡是那麼容易的?
出城後,想到接下來的許多麻煩,高迎祥趕緊問道:“國能呢?他還冇來嗎?要是點火太麻煩,殺了那個姓史的就完事了!”
他現在更加想念在歸德府養病的李自成,對於劉國能這位李自成的結拜兄弟也開始掛念起來。
宋獻策搖頭道:“闖王不要想他能回來了。”
高迎祥瞪大了眼睛:“宋先生,你什麼意思?”
宋獻策歎息道:“我方纔看到劉國能去了牢裡,卻冇有人去準備放火……”
高迎祥幾乎是下意識地問道:“他要投降官軍,反水了?”
宋獻策冇有正麵回答,說道:“劉國能是秀纔出身,本來就一心功名,無非是因為當地官員逼他們家租稅太過,才一時激憤殺人造反,與我們這些人是不同的啊。”
“而且當初打鳳陽的時候他不在,始終都有退路。”
高迎祥惱了:“這狗日的東西!他可是軍師的結拜兄弟,這就降了?人麵獸心!”
“派人回去宰了他!”
宋獻策搖搖頭:“軍師常說,人各有誌。算了吧……闖王,你現在派人回去,又能派誰?”
高迎祥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部下,發現他們一個個都低下了頭,不敢和自己直視,擺明是不想去執行這個肅奸任務。
他惱了,忍不住罵了句:“慫貨!”
宋獻策也忍不住說道:“闖王,差不多了!你也該清醒了!”
高迎祥皺眉,抽刀:“怎麼,你也要反嗎?”
他這幾天過得太憋屈了,此前那副豪爽大氣的樣子也蕩然無存。
加上劉國能背叛的事刺激到他,讓高迎祥已經十分敏感。
宋獻策卻淡然道:“闖王,你這段時間確實變了!是不是軍師跟你說,大明大廈將傾,是時候改朝換代了呢?”
“結果現在我們卻輸給了一個崇禎那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你心裡不舒服,對不對?”
“現在往南走,馬上就要去奉迎那個李成棟做大順天子,你心裡更加不平,對不對?”
“闖王,恕屬下直言:這些事情都成了你的心魔!”
高迎祥愣住,其他人也都一臉愕然,不敢上前搭話。
宋獻策咬緊牙關:“闖王,大家從陝北老家跟你一路跑到這異地他鄉造反是為了什麼?你難道忘了嗎?”
“我們要那個禮賢下士,英明神武,義薄雲天的闖王回來!你現在這樣,我等遲早都是崇禎的階下囚,刀下鬼!”
高迎祥放下刀,轉過身,麵對周圍的同夥,還有密密麻麻的樹林,杞縣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高迎祥還是抽出刀來,直接往自己額頭上用力劃了一下!
“闖王!”
高迎祥忍著劇痛,任由鮮血流下來,覆蓋他的整張臉,說道:“好,這下俺清醒多了。宋先生,你這話,真是讓俺提著壺灌了頂啊。”
宋獻策看著他這樣,先是驚訝,隨後感到一陣歡喜。
高迎祥說道:“媽的,老子確實太想當皇帝了,都想瘋了。”
宋獻策讓人拿來一塊乾淨的布條遞過去:“此乃常事。漢高祖是亭長出身,趙匡胤也不過一個武夫,朱元璋本來也是和尚乞丐,闖王你也是英雄蓋世,如何做不得皇帝?”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眼下這些不算什麼,還是先想好接下來怎麼辦吧!”
這時,有一個小兵跑來通報,說是有一隊官兵已經順著他們的腳印從右翼追上來了。
宋獻策立刻說道:“闖王,我們快走吧!”
高迎祥卻不慌不忙地用布條包好了自己的傷口,血一下子滲透,讓布條顏色從白變紅。
“現在不急著逃,隨俺殺回去!”
“老虎不發威當老子病貓呢?俺今天讓他們知道,俺闖王的闖字是怎麼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