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選擇停止撤退,突然進攻,不得不說是一招妙棋。
因為現在官軍的想法,就是農民軍必然落荒而逃,他們乘勝追擊。
但高迎祥率部反衝一波,著實令他們冇有想到。
農民軍在人數上依然占優,即便戰力和裝備差很多,但那種萬人黑壓壓湧上來的氣勢也總還在不是?
高迎祥甩開膀子,頭戴血紅頭巾,怒目圓睜,大喝道:“奉義倡義大將軍在此,不怕死的都過來吧!”
如此架勢,看得一些官軍兩股戰戰,縱使是經曆過大淩河戰役的老兵,也不由得汗顏,有些小分隊的把總還要親手斬殺兩個逃兵才能讓隊形保持完整。
眼看高迎祥帶著親兵與明軍開始短兵相接,許多逃竄的農民軍也放慢了步伐,甚至是跟著他一起衝。
他們不知道高迎祥這是要置之死地而後生,還以為是援軍到了呢。
畢竟那是他們的闖王啊,是帶著他們從陝北一路轉戰,親手挖了朱家祖墳還能安然脫身的男人!
在許多農民軍心中,高迎祥就是那個天命之人,可以帶他們吃飽飯活下去的英雄。
“闖王養咱們這麼多年,他敢打回去,咱們逃跑,還能算個人嗎?”
有人高呼一聲,重新撿起掉在地上的武器跑了回去。
前來追擊的左良玉部隊隻有千人規模,看到這一幕也停下了腳步。
左良玉道:“列陣,他們要送死,成全就是了!不許退!”
明軍也立刻準備應對。
這支隊伍在遼東與女真人都野戰過,一些冇有受過正式訓練的反賊而已,能比多爾袞他們強嗎?
果然,農民軍的反攻從四麵八方一**湧上來,也被一**地打退。
雖說是官軍還在不斷殺敵,但左良玉的心情卻輕鬆不起來。
本來是一邊倒的局勢,卻生生地被高迎祥弄成了勢均力敵。
左良玉搖搖頭:“不對,我方貌似還不占優。”
身邊一名副將提醒道:“將軍,不如跟總督說一下,請求再來一支援兵吧?”
左良玉道:“不行,現在大軍還在攻城,陛下還冇渡河,我們現在請求援兵,那就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餃子皮要破了。”
“先撐著,把這兒的情況告訴孫總督,然後等上麵的決斷吧。”
“末將明白!”
左良玉重新盯著前方,彷彿能看到高迎祥也在這樣盯著自己。
“這狗孃養的……真要在這裡不死不休不成?不逃了?”
惠濟河岸邊,兩軍的廝殺還在繼續。
此時,朱由檢已經換上了武弁服,騎上白馬,準備渡河。
杞縣的城門已經被打下來,等曹變蛟清理城內餘孽後,禦駕就能進去了。
早些時候,開封城內的楊文嶽還帶了兩千兵馬過來馳援,還彙報了一件小事。
一直逃亡的周王世子朱恭枵,相國寺主持圓通被找到了。二人在相國寺大火當夜見事情不成,嚇得帶上一包金銀細軟就跑出去了,而且方向是往北走,似乎是要投奔晉王和代王。
結果半路上嬌氣的朱恭枵走了不到百裡就不肯走,還要圓通他們給自己尋什麼蜜水。
一夥人起了衝突,金銀細軟也早就在逃命路上丟到不知何處,於是圓通他們乾脆把找到官府舉報。
朱恭枵落網後,楊文嶽這才放心帶兵過來勤王。
此事確實不算大事,但朱恭枵他往北跑的方向卻很耐人尋味。
山西跟中樞的關係向來一言難儘,朱由檢剛到山西那會兒還被當地軍頭給暴力討薪。
尤其晉商還跟後金眉來眼去,朱恭枵北逃的意圖就有些明顯了。
朱由檢召見楊文嶽,聽聞此事後,忍不住笑道:“朱恭枵不會還想去找皇太極吧?”
楊文嶽哪裡敢回答這種事,隻能低頭沉默。
朱由檢自顧自地說道:“看樣子,天南地北的事看似不一樣,其實萬事萬物都在聯絡中啊。”
他暫時平定了遼東,這纔有空對付中原群匪,厘清財稅。而反對勢力也要想辦法利用北邊的事來阻攔自己。
大明的事情和問題,往往共生共存。
眼下對付高迎祥,恐怕談不上結束,更算不上是開始的開始。
楊文嶽這纔開口:“陛下說的是。臣請旨:如何處置罪人朱恭枵和圓通?”
朱由檢望著流動的河水,淡淡道:“明正典刑就是。”
楊文嶽點點頭:“臣領旨!”
很快,盧象升又來求見,而且很急的樣子。
朱由檢似乎有什麼預感,扭頭便問:“建鬥,是前麵的戰事出問題了?”
盧象升一怔,隨即拱手道:“聖明無過陛下,左良玉來報,說是高迎祥困獸猶鬥,不僅不走還要還擊。”
周圍大臣聽後,紛紛皺起了眉頭。
誰能想到,這麼夥賊寇竟然還有如此誌氣?
而且連韓爌都想到了一種可能:“莫非是賊寇援軍已至?”
陳奇瑜提議道:“陛下,立刻釋出詔令,讓周圍郡縣前來勤王吧!”
朱由檢依然冇說什麼,也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朱由檢才問道:“建鬥怎麼想?”
盧象升當即說道:“臣與孫總督商量後,覺得高迎祥是見自己逃不掉,索性背水一戰,不過徒勞而已。所以決定還是派兵過去支援,徹底把高迎祥消滅在這汴河邊,以成全功!”
楊文嶽聽後,立刻附和道:“臣也如此想,臣手下這兩千精兵也願意助陣!”
朱由檢又不說話了。
其實方纔大臣們的猜測在他心中的都不對。
為何高迎祥敢發起這次反攻?為何農民軍們不跑了?
不是他們覺得自己能贏,而是他們覺得造反才能給他們帶來生存的意義和價值。
這個年頭,百姓生如草芥,不知為何而生,不知因何而死,長期的壓抑與不滿,一步步變成這個國家的火藥桶。
人非草木,尋找到一個發泄途徑後,自然而然就要爆發出來。
那些跟著高迎祥造反的人,也不是生來就愛殺人放火,而是造反前官府不拿他們當人,造反後可以在高迎祥那邊做人。
朱由檢知道,自己想要改變這個國家,就要讓人人都吃得飽飯,活得尊嚴。
但該怎麼做?眼下這些人又該如何處理?
不知道,太難了。
不過朱由檢也習慣了:世上許多事,因為難就可以不去做嗎?
“路漫漫其修遠兮。”
朱由檢忽然吟了句詩歌,接著又牛頭不對馬嘴地說了句:“浪花淘儘英雄。”
眾人疑惑:陛下這又想到了什麼?
“建鬥。”
“臣在!”
“還是那句老話。”
朱由檢笑了:“你儘管帶兵過去,朕等你回來就是。”
不管前路如何,先打贏再說!
隻有勝利,才能前進!
盧象升眼神一變,立刻下跪拜道:“陛下,臣也是原來的那句老話!”
“請陛下稍候,臣為陛下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