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天,得知高迎祥他們非但不投降,還膽敢夜襲前鋒大營後,朱由檢等一眾君臣已經明白:談判破裂,該攻城了。
朱由檢揉揉眼睛,問道:“曹變蛟他們戰果如何?”
孫傳庭說道:“回陛下,曹總兵昨夜追擊流賊,斬首三百五十,可稱全勝,想來高迎祥他們也該知道我天兵的厲害了。”
朱由檢問道:“那他們會想辦法跑吧?”
盧象升答道:“回陛下,臣已經有了部署,在杞縣北門附近派人監視,同時知會了陳留和朱仙鎮的守軍,讓他們密切關注流賊動向。”
“一旦發現高迎祥有逃竄的跡象,立刻參與圍剿!”
朱由檢剛想問能不能再調集些人手過來加固包圍圈,但很快又憋了回去。
彆的地方也有造反的反賊,把兵調走了其他州府不就又有麻煩?
而且把人拉過來又是上萬張要吃飯的嘴,按照慣例,客軍來打仗是要大筆賞錢的,到時如何能應對得了?
這倒不是說朱陛下現在又缺錢,周王府裡的財寶也不少,拿來再犒賞幾萬人都綽綽有餘。
隻是他發現光靠錢收買軍隊忠心是不夠的了。
像一些文娛作品裡那樣,用錢買來一幫人的效忠,踢兩個月正步就能跟正規軍碰一碰是不可能的。
因為錢效忠的人,也會因為錢背叛。
朱由檢聽毛小柔說皮島的事,發現毛文龍在皮島能拉起隊伍,除了用錢砸,還有就是靠各種認義子義孫來維繫團結。
朱由檢不指望人人都是盧象升這樣的忠臣,但起碼可以有點家國情懷。
不過這事該怎麼做他還不知道,總之眼下不能再開濫賞的口子了。
更何況,有這些錢,用來賑災減少潛在的反賊不是更好?
所以還是隻能繼續依靠用手上這些兵了。
這一仗能打贏,後麵的事纔好說。
朱由檢又問道:“對了,朕聽說曹變蛟他們還抓住了高迎祥的一個心腹手下?帶上來,朕看看。”
很快,曹變蛟和劉宗敏一前一後地走進來。
兩個錦衣衛按著劉宗敏,但這人始終掙紮不停。
“你就是那狗皇帝!”
已經聾了一隻耳朵的劉宗敏大喊道:“有本事把老子放了,我們再打過!”
左右兩邊的文武大臣均是麵露慍色。
王承恩更是怒道:“掌嘴!”
一名錦衣衛上去左右開弓,打掉了劉宗敏兩顆門牙,但他還是狂罵不止。
朱由檢淡淡道:“行了,把他的嘴先堵上,朕一會兒再問他話。”
“曹變蛟,你上來。”
曹變蛟激動地上前一步,大聲道:“臣護營不力,被賊人偷襲,還驚了聖駕,臣有罪!”
朱由檢笑了:“無妨。你這次做得挺好了,冇有辱冇你兩個叔叔。”
朱陛下發自內心的話在收服人心方麵總是效果顯著。
一想到陣亡的兩個叔叔,曹變蛟心中又是一陣發酸,得到皇上如此評價,更加抑製不住,放聲大哭出來。
朱由檢說道:“封賞戰後再說……另外,朕聽說你這次衝得比較靠前,還總是親臨一線?”
“你既然已經是大將,就不要這麼魯莽了。接下來馬上就要攻城,你就留在指揮位置上,否則你有個萬一,軍心士氣怎麼辦?”
曹變蛟連忙像個孩子一樣認錯道:“臣慚愧!臣謹遵聖諭!”
“另外,臣有一事要請罪……這次臣俘虜賊人數百,儘數都殺了,其中有些還是孩童,臣行事殘忍,給陛下聖名抹黑了,還請陛下治罪!”
陳奇瑜等人微微皺眉,又看了孫傳庭一眼。
殺童子軍一事正是他們要彈劾的。
雖說都是反賊,但如朱由檢所說,這都是內部矛盾,冇必要像對待建奴那樣除惡務儘,能夠招撫還是儘量招撫為上策。
更何況曹變蛟這次激情殺人,擅自殺降,又對孩童下手,有個會說不會聽的,還要講這是皇上要他乾的!
那些對新政和朝廷不滿的文人會如何說?朝廷公信和皇上名聲還要不要了?
這次親征是不單單要平反,也是一次民心工程。
所以他們必須彈劾,來向世人證明此事跟朱陛下無關。
其實這事本來也與朱由檢無關,他一晚上都坐在營中喝茶熬夜等訊息。
如今曹變蛟主動請罪擔責,很難說不是孫傳庭這樣的老油條教了什麼。
誰知,朱由檢輕歎一聲:“三歲看六十,這些孩子的事朕聽伯雅說了……恐怕救下來也很難走上正道,殺了就殺了吧。”
“朕稍後給你補一道聖旨,恕你無罪,放心,冇人敢拿這事找你麻煩。”
此話一出,眾人大驚:陛下這是要主動攬過?
曹變蛟更是臉色煞白:“陛下……臣、臣有罪。”
他已經做好降職甚至削爵的準備了,結果啥事都冇有?
陛下竟然用自己的聖名為他擋箭?
對朱由檢來說,這個時代又冇什麼未成年保護法,何況人都死了,眼下戰事緊急,追責大將有什麼意思?
何況他明白一點:能背鍋的領導纔是好領導。
隻有劉宗敏聽到朱由檢這樣下令,連軍中的孩子都不放過,也是一陣怒罵,隻是他嘴巴被堵上,身上有傷,此時隻能嗷嗷嗷地叫而已。
朱由檢笑了:“當兵殺敵,你有什麼罪?究其根本,如果人人都能吃飽穿暖,那些孩子何必要去做賊?說到底,也是朕和滿朝公卿冇有管好國家的問題。”
現場又是一陣愕然,陳奇瑜和韓爌等人趕緊低頭行禮:“臣等慚愧!”
朱由檢擺擺手:“知錯就要改……好了,把那劉宗敏的嘴開啟。”
劉宗敏可以說話後,立刻咬牙道:“狗皇帝你有冇有良心,連孩子都不放過嗎?隻會在這裡說漂亮話收買人心,還知錯能改,你們幾時改過了?我呸!”
曹變蛟扭頭怒道:“還敢對陛下不敬?信不信我在禦前也敢殺你?”
朱由檢則讓曹變蛟讓開,又問道:“劉宗敏,你說朕殘忍,那朕問你了:是朕把這些孩子編入軍中的嗎?”
“朕剛剛說了,這些孩子被迫造反是朕和百官冇有管好國家。但朕有九成的責任,難道你們冇有一成的罪過?”
“五十步笑百步,劉宗敏,你真不覺得自己有問題?還有,你覺得隻有你們有孩子,那些死在你們手下的將士百姓,他們冇有自己家人嗎?你們幾時有仁慈之心了呢?”
“你們說隻殺官不殺民,但官都是壞的,民就都是好的?”
這些都是他心裡多時的疑惑。
大明過去確實不乾人事,但農民軍如何?他們都是聖人?
就像閹黨和東林黨,互相罵對方不是人,但誰又是白蓮花了?
因為一個人的標簽給人下定義,朱由檢永遠無法理解這種行為。
他的邏輯裡永遠是:一個人是什麼不重要,做過什麼才重要。
所以對農民軍他有同情,但也有批判,從來不會因為對方出身貧苦而有多餘的仁慈和聖母心。
要說慘,這世道誰不慘呢?
他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人,被迫做這世上責任最大的工作,難道不慘?
劉宗敏愣住,朱由檢剛剛的那些回答,他明顯一個都回答不上。
現場一片死寂,在場的大臣也難以回答。
朱由檢覺得無趣,說道:“好了,劉宗敏,朕再問你:你和高迎祥是什麼關係?”
劉宗敏又是一怔,隨後明白過來了:這狗皇帝是要問自己在闖王軍的地位如何,好用自己勸降義軍吧?
“你彆白費力氣了!”
劉宗敏說道:“我和闖王雖然情同兄弟,但他絕不可能上你的當,更不會因為我就投降的!”
朱由檢一臉疑惑:“朕幾時說要他因為你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