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這次親征,其實壓力最大的不是被造黃謠的左良玉,而是從薊州衛來的曹變蛟。
曹變蛟是南陽戰死的曹文詔侄子,當初朱由檢不清楚官位大小,封官許願難免通貨膨脹,上來就給曹文詔許了個武定公的爵位,還允許傳給曹變蛟。
當時兵荒馬亂,無人在意這個,但如今一切逐漸走上正軌,年紀輕輕的曹變蛟身上的公爵身份就顯得格外紮眼。
古代搞世襲很正常,但也講究一個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如今袁崇煥那麼大功勞隻是侯爵,你曹變蛟憑什麼呢?
曹變蛟急於證明自己,也想要告慰父親和兩個叔叔,所以這回格外積極,還要求擔任先鋒。
在得知有人夜襲後,曹變蛟立刻指揮家丁,叫上副將尤翟文、遊擊孫守法,抄起傢夥就直接衝過去迎敵。
這支隊伍的默契和戰鬥力明顯更強,在曹變蛟的指揮下直接殺入農民軍中,陣型絲毫不亂。
曹變蛟本人抄起一麵盾牌,撞倒一名敵人後,又一刀朝另一人的脖子上砍去。
“殺賊報國,就在今日!衝!”
如此生猛的造型,直接讓官軍的士氣重新恢複,眾人重新站定,組織好隊形進行戰鬥。
劉宗敏這邊依然不怕死地往前衝,但是雙方在訓練和裝備上本就有差距,明軍在一開始的突襲下調整狀態後,立刻又恢複了戰鬥力,開始壓著農民軍打。
然而等火光越來越大,一些農民軍也跑到麵前的時候,許多官軍都愣住了:因為這些人裡麵,居然有些是年幼稚嫩的孩子!
這便所謂的“孩兒軍”,都是些饑民的孩子,或者各地遺孤,這些年輕孩子大多不怕死,還容易被馴化,不單單是高迎祥和李自成他們愛用,其他義軍中也有很多童子軍。
他們一樣受訓,一樣上陣殺人,一樣地搶劫放火,如今也是一樣地過來送死。
尤翟文看到農民軍中有一麵“劉”字大旗,於是立刻帶人衝殺過去,準備來一波奪旗。
劉宗敏一眼看出這隊官兵的企圖,大怒著衝過去,手持長槍,與尤翟文他們拚殺起來。
這一場白刃戰打得相當激烈,雙方的傷亡幾乎達到了一比一,轉眼間地上就出現數十具屍體。
劉宗敏憑著身上的鐵甲不容易被砍傷,一直在戰友前麵殺敵,麵對數個敵人也不落下風,他身後的死士也都豁了出去。
這陣勢把尤翟文都看懵了,他以前也不是冇有對付過造反的農民軍,但這麼凶的還真是第一次見。
他哪裡知道,劉宗敏的父親是被官府逼租稅到走投無路,絕望之下自縊而死,隨後家中產業都被當地官府和士紳霸占,他母親帶著他乞討艱難求生,最後也在一個冬日中又凍又餓,哭泣著抱緊年幼的劉宗敏靜靜死去。
劉宗敏心裡早就恨毒這大明朝廷,還有這些官兵。
而像他這樣的人,現場還有很多。
“狗官,拿命來!”
劉宗敏大步跑到尤翟文麵前,後者來不及反應,脖子就被劈中,頓時鮮血直流。
尤翟文咬緊牙關,忍著劇痛往劉宗敏的臉上就是一拳。
劉宗敏吃痛收了力氣,此時旁邊幾個官軍見狀,連忙轉過身來救下長官,其中一個則朝劉宗敏肩膀砍去。
劉宗敏向後一退,躲開致命一擊後前腿猛地一蹬,用自己的鐵頭盔狠狠頂了那官兵的胸口,對方被頂翻在地上。
眼看尤翟文奪旗失敗,還有劉宗敏這不要命的架勢,官軍們也不敢亂動,而是開始嚴守自己腳下的陣地。
曹變蛟到底是曹文詔的侄子兼從子,戰力不遑多讓,此時也已經殺穿了一隊農民軍,保住了營地側翼。
得知另一邊作戰不利,曹變蛟用刀指著對岸:“陛下就在那兒看著呢!大家敢跟我一起殉國嗎?”
周圍士兵聽後大喊:“願隨將軍致死!”
他們明白,一個為發軍餉和賑災願意節衣縮食甚至殺宗室,還會為平民士兵立碑紀唸的皇帝在自己的身後。
這些人也在遼東時也看到了朱由檢如何革新風氣,改造大明的麵貌。
他們知道,此刻的戰鬥是為了能看到一個新的明天。
忠君報國在這些人心中,也早就不是一句空話了。
一邊要推翻所有,一邊要守護重建。
兩種信仰碰撞到一起,自然就又是一場激戰。
曹變蛟與孫守法帶兵掃蕩過去,大量農民軍被割草一樣倒下,此前一直奮戰的反賊也終於開始出現了鬆動跡象。
更致命的是,從夜襲開始到現在,其實還不到半個時辰,而其他官軍也慢慢穩定下來陣型,拿出了火銃和弓箭等遠端武器對農民軍開始反擊。
幾輪齊射下去,任何**上的勇氣都是冇有意義。
農民軍開始出現大量傷亡,在盾牌和甲冑的保護下,也已經有三十多人倒下,且當場斃命。
夜間的射擊效果不佳,但起碼是保住了大營正麵不被攻破,農民軍也果然不敢再往槍聲發出的方向進攻,一時間力量又被分散,成為曹變蛟他們的獵物。
劉國能讓數名士兵扛著盾牌圍住自己和劉宗敏,喊道:“夠了,宗敏,咱們夜襲的目的達成,可以走了!”
他這話其實不對,因為明軍已經幾乎不受影響,還能保持軍陣完整,而且戰損已經完全扭轉,現在更多是農民軍倒下。
哪怕是在剛剛的白刃戰裡,曹變蛟他們也殺得另一邊的農民軍片甲不留,這一次夜襲可以說是相當失敗的。
李自成當初想要複刻張文遠八百人威震逍遙津,如今看來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劉宗敏更不甘心,已經殺紅了眼的他怒道:“走?現在正要殺敵,走什麼走!”
劉國能急了:“對岸已經有援兵開始渡河了,還不走,等他們包圍了我們,大夥都會死在這裡的!”
“軍師的意思就是要我們試著衝一下,震懾官軍,現在足夠了。”
“你真打算現在就死在這裡,不想為爹孃報仇了嗎?”
劉宗敏聽後,一咬牙:“他孃的……”
劉國能也不等他反應,立刻拉著他往後麵走,同時下令收兵。
曹變蛟此時也已經跟尤翟文的部隊彙合,看到已經奄奄一息的副將,他皺起眉頭。
尤翟文是他叔叔曹文詔的舊部,當初也在南陽一戰跟著朱由檢出生入死,如今卻成這副模樣。
“少將軍……給我個痛快的吧。”
尤翟文知道自己已經無望獲救,喘著粗氣說道:“替我跟陛下多說兩句好話,為我家的婆娘和孩子多要幾畝地。”
曹變蛟蹲下去,用手按住他的眼睛,同時舉起刀:“好兄弟,放心吧……”
送尤翟文上路後,曹變蛟站起來對身後的孫守法說道:“不要放過那些狗孃養的,追上去!”
“有什麼後果,我擔著!”
孫守法等人的雙目早就通紅,大聲道:“是!”
兩岸喊殺聲不斷,汴河的河水滾滾向前,一直流入杞縣城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