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對豪格的評價讓後金使團的成員也很疑惑。
這次使團成員除了豪格和庫爾纏是皇太極欽點的外,其他人都由多爾袞遴選出來。
換言之,單純從立場上看,他們跟豪格就不是一路人,甚至還準備把這次受辱的過錯都甩給他,反正有多爾袞為自己撐腰。
所以當朱由檢誇豪格的時候,他們本能地嗅到了一個機會:明國皇帝說你能做大汗,那是不是有扶持你的意思?
雖然這是很明顯的反間計,但要較真的話,豪格肯定是吃不了兜著走。
豪格慌了:本來想誣陷多爾袞的人通敵,怎麼我快成叛徒了?
他也不傻,立刻惡狠狠地說道:“陛下,我汗阿瑪以為大明天子是講理的,所以讓我來錦州,結果等來的不是禮遇,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嗎?”
“想我大金順應天意起兵,是上天保佑,賜我大金河東之地。你們萬曆、天啟年間,我汗瑪法多次想與你們停戰,結果是你們不同意,這纔有了後麵的諸多戰事。”
“如今你們還要這樣折辱我大金使臣,明國皇帝,你是真的不怕上天震怒嗎?”
現場的臣子們紛紛麵露慍色,孫傳庭和袁崇煥更是怒目圓睜。
豪格如此態度囂張且強硬,無疑是在送死,但他也彆無選擇。
如果不硬剛到底,自己和大明有勾結的事情就幾乎要坐實了。
現在死了,他還能留個好名聲,要是不硬一點,他將生不如死。
朱由檢依然麵不改色,問道:“你說你們奪我大明領土是順應天意?那你不妨再仔細講講,這天意是哪兒來的?”
豪格一愣,按常理,對方應該大怒駁斥自己,或者仔細與自己辯經纔對。結果對方非但不生氣,還給機會搞宣傳?
但仔細想想,豪格覺得這十有**是個陷阱!
隻怕在場包括袁崇煥在內的文武大臣都在憋著反駁自己呢。
豪格緊張起來,覺得自己要是胡亂開口說錯話,恐怕也要出問題。
外交,真不是人乾的活啊。
豪格稍稍收斂了剛剛的態度,說道:“葉赫部本來與我大金同屬一國,當年是你們萬曆皇帝非要乾涉我國內政,包庇有錯的葉赫部,反而還要出兵迫害我國!”
“我汗瑪法天縱英才,得上天庇佑,這才能以少勝多,統一女真。這便是天意!這便是天命!”
“大明對我大金有七大恨,我汗瑪法和汗阿瑪不計前嫌,依然想要與明國媾和,但你國傲慢無禮,不容我國,這纔有今日的諸多戰事!這也是天意!”
豪格說的算是事實,但不多。
遼東女真有很多部落和分支,主要有海西女真、東海女真和建州女真,努爾哈赤的愛新覺羅一族就屬於建州女真。
而海西女真又分四大部落:葉赫、哈達、烏拉、輝發。
海西女真與建州女真一直有矛盾,彼此都有血仇,在努爾哈赤逐漸坐大後,雙方在萬曆十七年時開始大規模戰爭。
海西女真的四大部落聯合蒙古五個部落共計三萬人,攻打建州女真,結果卻被努爾哈赤打了個片甲不留。
此後的十六年裡,努爾哈赤一邊裝孫子,給明朝進貢換取支援,一邊帶領建州女真吞併蠶食海西女真,隻剩下一個葉赫部死撐。
那明朝君臣當時在乾嘛?
答曰:在內鬥。
努爾哈赤在遼東征戰時,萬曆皇帝和東林黨圍繞立儲、改革等問題爭得頭破血流。妖書案、偽楚王案等都發生在這期間。
一直到萬曆四十一年後,神宗皇帝終於回過味來,發現努爾哈赤的建州女真有控製不住的趨勢,立刻著手扶持葉赫部對抗努爾哈赤。
但大明當時的國力和軍力嚴重衰弱,哪裡還能壓得住努爾哈赤?於是大明和葉赫部一路兵敗如山倒,以至於丟了遼東,六年後就迎來了薩爾滸的恥辱性大敗。
所以豪格說的天意,某種意義上說還真是當時的明朝內鬥給了他爺爺努爾哈赤機會。
等豪格把話說完,庫爾纏和鼇拜等人都長出一口氣,心裡直呼痛快!
大明的臣子們卻是反應不一,表情複雜。
豪格的這番話,對吳三桂、曹變蛟這種年輕將領當然是放屁,除了年輕人血氣方剛外,他們這個年齡段看到的是大明在朱陛下的努力下有了中興之氣,自然相信大明必勝。
但是在李標、錢龍錫這種經曆過薩爾滸大戰、遼瀋淪陷、閹黨專政的老人心中,縱使他們不願意相信什麼天命在後金,也難免心裡打鼓。
因為他們真的聽過很多“大明要完”的論調,也知道大明的外強中乾,那段恐怖絕望的記憶是真的很難磨滅,更害怕舊日重現。
所以即便現在大明軍力稍微提升了,也能打贏後金了,但試圖投降求和的人還是不在少數。
正如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思維定式一旦形成,想要推翻是不容易的。
朱由檢思考了一下,又問道:“朕明白了,所以你們靠著這個天意起家打仗,所以一切都是合理的嗎?”
豪格又是一怔,隨即答道:“既然是天意,自然不無不可!”
朱由檢嗤笑一聲:“劉卿!”
劉興祚趕緊出列:“臣在!”
朱由檢指著劉興祚對豪格他們說道:“劉卿在你們那邊忍辱負重二十多年,寫了一本《柵中見聞》,裡麵詳細記錄了很多事。朕此前看過幾章內容,有些地方還畫了筆記。”
說完他朝王承恩看了一眼,後者立刻拿出了一本冊子,當著所有人的麵大聲朗讀起來。
“萬曆四十六年,奴酋努爾哈赤陷撫順,城中百姓十萬眾,坑殺八萬有餘,遷移千餘戶,掠奪財物無算……”
“天啟二年,建奴令凡地方之人,皆速薙髮歸降。各城之年少者,皆令薙髮。違者斬首,死者萬人有餘……”
“天啟三年,賊屠複州,男丁一萬一千人儘死,女子悉數冇為奴婢……”
“天啟五年,奴酋強令鎮江、湯山、鎮東堡、鎮彝堡所屬小屯城堡之人,皆攜往薩爾滸,其房屋皆放火焚燒,違抗者兩萬人皆屠戮之……”
王承恩越念聲音越大,在場的人聽得也是一陣心驚膽戰。
誰能想到,過去幾十年裡,努爾哈赤他們竟然殺了遼東那麼多百姓。
這些情況若不是劉興祚親筆記下,恐怕是永遠冇人知道了。
一些官員忍不住低頭擦眼淚,啜泣不止。
袁崇煥和毛文龍臉色鐵青,怒氣一望而知。
豪格等人聽著並不覺得有什麼,畢竟他們中不少都是這些事情的親曆者。
而且原作者劉興祚還活著呢,他就是最好的人證!哪怕想要反駁說這裡寫的東西是假的都不行。
尤其當四周的文臣武將都齊齊盯著他們的時候,一股寒意直接襲上心頭,讓他們越來越不安。
朱由檢做了個手勢讓王承恩停下,然後問道:“豪格,朕問你:是你們口中所謂的天意讓你們殺那麼多無辜百姓的嗎?”
“朕不明白,這算什麼天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