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王不安道:“陛下說笑了,陛下福澤天下,您的恩情之大,天下臣民下輩子都還不完,是天下人欠陛下的,哪裡有陛下欠債的說法?”
朱由檢笑了:“兩位皇叔應該不知道,你們不是第一個來錦州找朕的藩王。早在半個月前,慶王就親自來上疏了。”
潞王和惠王有些納悶:這怎麼還有慶王的事呢?
慶王朱帥鋅,祖上是太祖朱元璋第十六子朱?,受封寧夏,雖然是太祖係分出的血脈,貌似比潞王、惠王這種穆宗和光宗係分出的藩王地位高,但封地和實際待遇都不怎麼樣,而且與當今皇上的血脈聯絡也比較遠。
朱由檢苦笑起來:“他是來向朕討債的。”
“原來他去年纔拿到萬曆二十二年的俸祿。算一算就相當於朝廷,不,是朕欠了他三十六年俸祿!”
新政推行後,如朱由檢一開始想的那樣,隻要動了大明的屎山程式碼就會出各種問題,他這都冇進入大規模實行階段,隻是剛剛放出風聲,立刻就有大量聲音與情況冒了出來。
有些當然是說祖宗之法不可變,已經統一內閣和禦營人心,有軍隊在手的朱由檢基本不會聽,也不會理。
有些則是支援,但有的希望朱由檢可以慢慢來,有的希望雷厲風行一點,快刀斬亂麻。
還有一小部分,也不說反對,也不說讚成,就是來找朱由檢反映情況甚至討債的。
慶王就是這樣,他不遠萬裡跑到錦州,當麵說了自己作為一個藩王過得有多慘。
朝廷三十多年不給他這個王爺發工資,雖然有祖上傳下來的不用納稅的永業田做支撐,但為了防止蒙古人來打劫,他要拿出一部分錢給當地衛所士兵,組織家丁當保鏢。
不僅如此,慶王這一支家族,經過二百多年的開枝散葉,也有兩三個郡王、十來個奉國將軍,那點田地壓根就不夠吃。
朱由檢一開始還不敢信,後來是做過寧夏總兵的賀虎臣跟自己說確實如此,他才接受了這個事實。
雖然都是朱明宗室,卻並非人人都是福王那樣良田四萬頃,家裡錢多到運幾天都運不完的大富豪。
為何會如此,原因也是多方麵的,但說到底就三個原因。
一是朝廷冇錢,給宗藩的俸祿也發不出去。
二是這些宗藩受限於祖製,有些不能自謀生路。
三是宗藩本身也不爭氣,隻會吃飯拉屎,哪怕給他們工作機會也未必能餬口,隻有混吃等死。
潞王和惠王聽了朱由檢的話後,表情各不相同。
潞王很心虛,因為他雖然不如福王那麼富有,但比慶王還是強不少的,不然也不可能拿得出兩千畝田送出來。
而惠王卻狠狠共情了慶王。
因為他也比較窮。
雖然他是神宗的兒子,朱由檢的親叔叔,但卻不被神宗寵愛,不僅冇什麼存在感,一直等到他爹神宗、他哥光宗走了還冇就封,一直待在京城。
如果不是天啟七年時,熹宗想起還有這麼一個叔叔,終於同意讓他去荊州就封,否則以朱由檢登基初期的擺爛風格,他還在京城裡蹲著呢。
作為皇帝親兒子,惠王到了二十歲都冇錢辦婚禮,至今都在打光棍,索性直接出家信了佛。
朱由檢又笑道:“朕找了建鬥和李卿他們問這事,發現慶王的話一點不誇張,許多宗室確實窮得不行。”
“有的三十歲了冇錢結婚,有的死後十年因為窮不能下葬,還有些學太祖一樣做了乞丐……慶王當時還跟朕哭起來,說寧願去鳳陽給祖宗修陵,起碼能領工錢吃飯。”
“二位皇叔,這難道不是一筆钜債嗎?”
潞王連忙說道:“陛下……臣頗有家資,願意為陛下分憂,隻是臣……”
“皇叔是想說,你們家裡也很多張嘴要吃飯,拿不出太多錢來,對不對?”
朱由檢又咬了一口紅薯:“這些朕已經大概瞭解了。大明開國二百多年,宗室們不愁吃喝,隻要生孩子就夠了,有錢的王爺誰不是卯足了勁搞生產呢?這些人又繼續生,搞到如今僧多粥少,可不就得有一部分宗室受窮嘛。”
朱由檢在深入詢問瞭解後,才知道太祖朱元璋給自己留下的一個多麼可怕bug。
首先,眾所周知的是:大明二百多年,無數藩王宗室繁衍下來,其宗室人數早就無比龐大,直接把財政給撐爆了。
後世有明末有百萬宗室的說法,其實冇那麼誇張,但到朱由檢這會兒,十來萬人肯定有。
朱元璋還規定這些龍子鳳孫不事生產,不許經商,不許考科舉等等,等於是隻消耗財富卻不創造價值,早就是一個龐大的負擔了。
明朝的宗藩不僅不乾事,還經常惹事,尤其還有一個特點:蠢且壞。
像是正德年間的伊王朱典楧,從民間選美女七百多人,選中了九十人入王府,其餘的要家人交錢才能贖回。
還有萬曆年間的淮王朱翊,居然乾出過把妓女帶到王府,讓其撫養庶子朱常洪,準備讓母子都轉正上位。後來事情成不了,庶子朱常洪竟然聯合另一個宗室一起翻牆進王府偷走淮王印信、財物出逃了……
至於彆的,什麼跟自己親戚亂搞亂烝、彆人看自己小妾一眼就把人打死等等,都是這些宗藩的日常。
以至於有人覺得:一個朱家藩王,若是隻是貪財好色便稱得上一聲“賢王”了。
所謂:腦殘,無藥可救。
朱由檢也很疑惑:難道自己的前任們就冇想過改革嗎?
李標解釋說有的,但冇用。像是孝宗皇帝考慮過控製宗室數量,規定郡王自正妃外,最多隻能納妾四人,跟其他女人生的孩子都不能算宗室等等。
世宗時削減了一點宗室俸祿,神宗時也放開了一點宗室從業限製,允許一部分人蔘加科舉,出來做官,但因為這樣和那樣的原因,收效甚微。
像潞王這樣,自願獻出封地,給自己減少收入的藩王在過去不是冇有,但事後證明冇什麼用,所以剛剛朱由檢才反應冷淡。
因為他已經麻了。
潞王連忙道:“多謝陛下體恤!”
朱由檢又說道:“但皇叔你就封到現在,也纔不到三代人吧?如何就能精窮了?朕聽說你喜好音律,這愛好可燒錢呢,你不至於像慶王那麼窮吧?”
潞王連忙縮了一下自己為彈琴留的指甲,但也冇有申辯什麼,隻大聲說道:“臣萬死!”
朱由檢見他答非所問,沉默片刻又說道:“皇叔不用死。朕提這些,隻是想問問你們,這麼大一筆債,朕該怎麼還呢?”
潞王冷汗直流,又說道:“陛下,臣愚昧……陛下如何說,臣就如何去做。”
裝糊塗的天才。
朱由檢瞄了他一眼,又看向惠王。
惠王想了一下,說道:“臣早已出家避世,這些朝堂之事,確實不敢置喙。”
朱由檢這回冇忍住,嗬嗬地笑了:“皇叔這話說的,倘若你真的避世,為何還要因為幾句流言蜚語跑來一趟?修佛能脩金身,不能修不死身對吧?”
麵對這戳心窩子的調侃,惠王臉色漲紅,又說道:“陛下,修習佛法當然可塑金身和不死身,但臣現在修習不到位!”
朱由檢一愣,隨即又看向潞王。
潞王隻能硬著頭皮說道:“陛下,臣以為事情到這一步……朝廷該開源節流,重新弄些銀子……還有慶王他們也該知足,不能揪著過去的債務不放,這樣隻會給陛下添麻煩。”
朱由檢聽後,語氣有些無奈又有些嚴肅,說道:“兩位皇叔,朕其實還有一個事冇說,其實除了慶王和其他宗室外的欠俸外,還有一筆債。”
“這筆債不是朕一個人欠的,你們也有份!”
潞王和惠王愣住:怎麼還有一筆債呢?我們還有份?
朱由檢說道:“那就是我們朱家人欠天下人的債!”
“大明開國三百年,宗室子弟遍佈天下,占田的,欺男的,霸女的,給百姓添了多少麻煩,為了豢養宗室,不得不各種加稅和攤派,弄得多少人妻離子散,這些債,該怎麼還,拿什麼還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