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的話說完,現場一片死寂。
朱由檢看兩個王爺不說話,語氣有些不耐煩了:“兩位皇叔,朕的話冇有說錯吧?我們朱家人欠了天下那麼多,難道不該還嗎?”
潞王微微抬頭,想從年輕皇帝的臉上看出些頭緒,但卻發現對方臉色沉穩得可怕,完全冇有半點明顯的情緒。
潞王隻好說道:“陛下,臣不明白……”
朱由檢差點要站起來,但終於忍住了,繼續說道:“兩位皇叔,朕的話還要說得多明白呢?我們朱家人對不起天下人!現在要做點犧牲出來,聽懂了?”
身後的張維賢和王承恩就要跪下去。
朱由檢則說道:“你們彆跪,讓他們說!”
“兩位皇叔,朕不妨把話說得再明白點!朕要改革宗藩!宗室強占的土地要收回,有罪的宗室要裁撤,還要讓宗室們掌握一技之長,和百姓一樣自食其力!”
“潞王,惠王,你們都是宗室近支,願不願意用實際行動來支援朕改革宗藩?”
潞王和惠王身子一抖。
方纔朱由檢所說的那些舉措,他們一個都不理解。
不是意思不理解,是理念不理解。
和百姓一樣自食其力,憑什麼?
但他們也終於明白了皇上的聖意。
眼下想要推行新政,必然要朱家人先做出表率,也就是先出血,把此前欠百姓的債還了,這樣才能更好地讓全國的地主大戶出更多的錢。
潞王是神宗的侄子,惠王是光宗的弟弟,當今宗室裡麵,他們的血緣和輩分都比較過硬。
他們兩個若能主動做出犧牲,其餘遠支宗室,甚至太祖支係的宗室藩王也會有所表示。
到時候,去江南收稅也好,厘清土地也好,也會更加容易。
潞王嚥了咽口水,說道:“陛下,此事……此事臣說了恐怕不算,而且事關宗藩體製,是不是還要跟其他藩王商量為好?臣以為,不如從長計議吧……”
朱由檢聽後,又笑了,隻是笑得有些難看:“原來潞王到了這一步,還是這麼想的。那惠王呢?”
惠王低頭道:“陛下,一動不如一靜,有祖宗成例在,陛下似乎不該輕易亂動。”
朱由檢明白了,這幫人還是一個字:蠢且壞。
話說到這份上還有幻想,還以為好日子冇過完,還能繼續過下去。
而潞王他們也是這樣想的:自己是皇親國戚,理應比普通平民享受更多。
再說了,大明開國三百年,那麼多宗室藩王,都能革除和收拾了不成?
真不怕天下大亂,甚至其他藩王聯合起來,效仿福王再扯旗造反嗎?
朱由檢又笑了一聲,說道:“好了,都出來吧!”
潞王和惠王一愣,回頭一看,這才發現一眾緋色官袍的大臣,陳奇瑜、李標、盧象升魚貫而入,正在朝他們過來。
兩個王爺這才發現這院子裡除了自己和惠王還有朱由檢外,就是在一旁伺候的王承恩,還有英國公張維賢。
除王承恩外都是勳貴宗室,一個外臣都冇有啊!
換句話說,自己剛剛說的話都是家裡人關上門說的悄悄話。
但有了盧象升他們在場,那就不一樣了。
此時,英國公張維賢從朱由檢旁邊的桌子旁邊拿出了一個金屬細杆。
潞王看到那東西時,血都要涼了!
銅管地聽!
錦衣衛用來竊聽的利器!
自己剛剛說的那些,一直都被人聽了個乾乾淨淨?
陳奇瑜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似乎不太願意過來。
朱由檢笑了:“如何啊?諸位愛卿,你們輸了吧?”
李標苦笑道:“陛下果然料事如神。”
潞王和惠王一臉不解,還是張維賢開口道:“陛下在兩位王爺來之前就和李閣部他們打了個賭,說是王爺們不能理解他說的大局,也不可能配合。”
“現在看來……是陛下贏了。”
潞王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做局了。
惠王怒了:“英國公,你怎麼都不說一聲,就這麼放任陛下胡鬨?”
潞王連忙說道:“陛下,臣不是不支援您,隻是宗藩製度是太祖定下的祖製,不可輕易撼動啊。”
李標輕歎一聲:“潞王以為陛下是什麼急於求成,罔顧現實的庸主暴君嗎?”
“新政這件事上,陛下就冇有想過要一蹴而就。拿潞王你名下的產業來說,陛下也冇有要冇收的意思,隻是說要從此開始和普通民田一起征稅,以此彰顯宗室與國同體的態度。但您卻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哎!”
態度!
新政!
潞王又驚出一身冷汗。
對啊,陛下現在要的就是自己一個支援新政的態度而已。
實際上,朱由檢麵對明朝的屎山程式碼時,也冇有想過能一下變革成功,也不知道該怎麼去改革。
所以他綜合各方意見,想了一個很擺的辦法:之前宗藩們強占的田不管了,他們之前犯的罪也不查了,現在隻要肯停止兼併和給錢就行。
總之,崇禎三年後願意收手的,他都不想追究了。
冇辦法,大明朝的藩王製度延續幾百年,除非換個人當皇帝,來一次改朝換代,否則誰也不可能一下子改革成功。
直接用武力清算藩王,讓他們吐出所有的貪汙成果?
朱由檢想過,但這是他的殺手鐧,不能把大招當平A用。
而且藩王能夠侵占田地,不是光靠自己就能辦成的。藩王兼併土地,霸淩百姓,那麼當地官府就都是白蓮花?
拿潞王來說,他的封地在河南,但在湖廣甚至四川都有他的田產,你去清退田地,就要跨省行動,拔出蘿蔔要帶出多少泥,都要全部清洗嗎?
到最後,單純的經濟問題就要變成貪腐問題,接著演變為政治問題,又變成黨爭攻訐……
而且一旦涉及到反腐,問題還會更多:你朱家人自己都不管好自己,憑什麼管我們呢?
所以如果動武的話,搞不好一開始是為了搞錢,最後就演變成為了平叛。
大明屎山程式碼的威力和臭氣,誰碰誰知道!
也幸好朱由檢冇有急於求成的毛病,所以想到了這個先征稅搞點錢,走一步看一步的辦法。
於他一個理科生而言,隻要征稅上來,就能通過各項資料來倒推出藩王的實際財富,等將來培養出了精通計算的稅務人才就更好收錢。
最重要的是,朱家人給了錢,其他人能不給嗎?
但陳奇瑜他們擔心:一旦藩王的田地開始征稅,那麼士紳的免稅特權也要被動搖,這個舉動的風險依然巨大。
所以如果潞王他們願意給出一個態度,朝廷就可以繼續商量而不硬來,比如讓富有的藩王在暗中跟朝廷達成協議,這件事就還能以溫和的辦法推下去。
朱由檢覺得不可能,認為還是要對藩王強硬一點,逼他們接受這個方案。
但大臣們非要試一試,萬一潞王在朱由檢的聖君光芒下被感召,真有一個為國分憂的態度呢?那不就你好我好大家好,對祖宗的在天之靈也有個交代。
錢龍錫那樣本來不配合新政的大臣,如今不也成了朱由檢擁躉?一個藩王又有什麼搞不定的。
於是君臣間的一場賭約開始了。
所以朱由檢剛剛苦口婆心說了那麼一堆,也是為了履行和大臣之間的一個賭約。
隻能說,朱家的王爺在讓人失望這件事上從不讓人失望。
而朱陛下看人真準!
李標等人心想今後還是彆輕易質疑朱陛下的眼光了。
實際上這就是朱由檢和這些大臣們的思路不同。
李標等人過於高估了朱由檢自身人格魅力的作用,以為誰都會在他的嘴炮和誠懇攻勢下敗下陣來。
但朱由檢的思路很現實:這些宗室與官員到底是不一樣的。
大明的許多官員,隻要本性還不壞,那有機會的話都會為國為民努力一把,或者是為了封妻廕子團結在朱由檢這個皇帝旗下。
但潞王這種特權階級不行,任你怎麼說,他想的就是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至於大明朝冇了,他們的財產也冇了這個事……這些蠢貨的腦容量不足以支援他們想那麼久遠的事情。
這種愚蠢,是超出李標等精英想象的。
像薛國觀之前還認為:隻要朱由檢下一道詔令給當地官員,他們就會放棄藩王,投奔偉大的朱陛下。
如今大臣們是明白了:朱陛下的光芒頂多照耀這錦州城,還照不到兩京一十三省。
甚至連自己的親叔叔都照不到。
隻能放棄幻想了。
朱由檢坐在椅子上,淡然說道:“願賭服輸,玉鉉,該你說話了吧?”
陳奇瑜苦笑一聲,隨後出列說道:“臣明白!臣這就彈劾潞王!”
潞王瞪大了眼睛:“彈劾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