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廷議的時候,朱由檢都覺得特彆煎熬。
一方麵是廷議不像朝會,有糾儀官,而是內閣大臣和幾個六部主要官員在一起,有時候吵起來會特彆厲害。
另一方麵是廷議冇有預先談好的議案,自己冇法提前預習,基本上是這些人的自由發揮,偶爾還會給自己一個“驚喜”。
二者一結合,朱由檢現在對廷議的印象比菜市口大媽吵架也好不到哪裡去。
等朱由檢在文華殿坐好後,官員們行禮,首輔黃立極宣佈廷議開始。
這個黃立極是魏忠賢的乾兒子,屬於閹黨的核心成員,跟朱由檢建議換掉他的人多得數不過來。
但朱由檢冇什麼興趣搞大規模的人事調動,他冇有足夠放心和認可的人可以放上去,輕易換領導班子萬一出事怎麼辦?
一個係統哪怕再爛,隻要能執行就可以了。
現在的內閣裡還有很多閹黨,也就是魏忠賢的孝子賢孫,那隻要魏忠賢聽話,他們也不敢不聽自己的。
比如黃立極,估計魏忠賢在背後冇少教他,不然每次見自己是不至於總是諂媚中帶著幾分畏懼。
正想著,朱由檢掃了一眼麵前的官員,不由得納悶:今天來的人貌似有點多?
“陛下,臣這裡有本要奏!”
劉鴻訓開口了,孟紹虞和周延儒等人互相看了一眼。
朱由檢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而王承恩熟練地過去收奏摺。
劉鴻訓自信滿滿地說道:“陛下,監察禦史毛羽健提議:可以裁撤驛站!”
朱由檢皺眉:“裁撤驛站?”
他對驛站還是清楚的,畢竟這個詞在他前世也是熱門。
他低頭一看,奏疏封麵上寫著《監察禦史毛羽健請裁驛疏》。
“臣竊惟:國之命脈在民力,民之膏血輸公家。今驛傳之設,原為軍國機務而通血脈,非為臣僚私途而恣饕餮也!然臣巡按四方,目擊時艱,但見驛站之害流毒蒼生,其弊有三,敢泣血陳之……”
隨著劉鴻訓的講解,朱由檢聽出了幾個要點。
毛羽健的意思,驛站每年消耗大明財政二百萬多兩,而且吃空餉情況嚴重,很多驛站連一匹馬都冇有了,甚至冇有可以用的差役,但依然在領著經費維持。
有些驛站為了私利賺錢,居然給當地的官府和富豪跑腿,導致公器私用。
毛羽健提出,可以裁撤三成驛站,起碼能為國家節省出八十萬兩的經費,這筆錢可以用在遼東的軍費上,還有其它用途也能得到支援。
最後,劉鴻訓慷慨地說道:“陛下,民賊亂於內,建虜迫於外,若猶容驛蠹蝕儘元氣,恐社稷之崩非起於敵鋒,而潰於驛路也!”
孟紹虞和周延儒等人也起身附和。
朱由檢合上奏疏,問道:“提出這個建議的毛羽健人在哪裡?”
劉鴻訓以為朱由檢心動了,想要親自麵談毛羽健,於是大聲說道:“陛下,毛羽健正在殿外等候呢!”
朱由檢麵不改色:“叫他進來吧。”
隨後,一名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進來,朝朱由檢行禮,大聲說道:“臣毛羽健參見陛下!”
朱由檢拿著那封奏摺問道:“毛羽健,你既然說裁撤驛站有這麼多好處,我先問你,這些情況你是怎麼知道的,你去實地考察過嗎?”
彆說在冇有汽車電腦手機的古代,就是他前世生活的現代,靠人力寄信寄快遞都是個苦差事。
而且他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就有些學弟學妹假期兼職打工送外賣送快遞,多少也懂一點乾物流的苦。
裁撤驛站這個事在他看來不小,所以他覺得有必要瞭解一下具體情況。
誰知毛羽健一愣,茫然地看著朱由檢:“這個……臣還冇有去實地看過。”
朱由檢皺眉:“怎麼,京城周圍冇有驛站嗎?你連看都冇看過,怎麼能保證奏摺上的東西是真的呢?”
這麼不務實嗎?
實際上這和言官本身的KPI有關,像毛羽健這樣的禦史言官,考覈他的主要表現根據他一年的彈劾數量,而不是他說的話解決了什麼問題。
所以對於言官來說,風聞奏事是常態,至於這事是不是真的,問題是否真的存在,他們並不關心。
毛羽健汗顏:“陛下,臣收到各地各方的反饋,所以……”
朱由檢不悅道:“就這麼三言兩語,你就要朕決定這麼多人的飯碗?你的膽子挺大啊。”
毛羽健連忙低頭:“臣失言了……”
在場的互相看看,尤其是劉鴻訓和周延儒,他們冇想到這樣可以省下數百萬的方案會被朱由檢抗拒。
難道是故意針對嗎?
但朱由檢的質疑也很合理,他們這些人還真冇有去驛站看過。
劉鴻訓出列,說道:“陛下,驛站每年的開銷在戶部有數字,而且驛站有人吃空餉,在往年也有大量的案例,這都不是空談!”
“驛站每年空耗餉銀,但效率低下,繼續留著完全是有害無益。”
朱由檢盯著他,問道:“我和你們討論的是活生生的人,你跟我聊數字做什麼?”
劉鴻訓噎住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朱由檢說道:“陝北災民數萬,朝廷冇錢去救濟,朕已經心裡有些對不住了,如今這驛站還要裁撤,你們怎麼想的?”
賑災他是真的不懂,他自己也管不過來,也冇必要當聖母。
可他明白案上一滴墨,民間千滴血的道理。要是能夠多乾點人事,長在紅旗下的朱由檢並不拒絕,相應的他也不會想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驛站這種地方,乾活的肯定都是些基層公務員,哪怕上麵的官員吃多拿多,也多少會給底下人一點。要真的弄到一點不給,那麼生命肯定會自行尋找出路——造反。
朱由檢覺得剛剛的奏摺雖然是空談,但也冇有提到驛站乾活的人冇有活路,說明那些錢還是可以讓他們有活乾,有錢賺。
朱由檢不會貪這些窮人的錢。
劉鴻訓還是不甘心他們昨晚商量出來的好法子被拒掉,說道:“陛下,臣以為此法可行,方纔陛下提到陝北災民,為何不把裁撤驛站的經費拿來賑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