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興祚盯著白奇策道:“開原四周的墩台確實已經荒廢,但開原城外早就有了新的城防工程,那是薩爾滸之戰後,開原總兵王玉成與百姓擔心建奴來犯共同修築的!”
“當時,分明是你和城內千總金玉和、王一屏、戴集賓一共四人殺了王總兵,主動開城投降的!”
“你還說什麼開原城中糧草不足,這更是荒唐!我清楚記得拿下開原後,光是運輸裡麵的儲糧就用了三天,努爾哈赤帶去的軍馬全部拿來運輸都不夠,還要搶百姓的騾車和牛車來幫忙!”
“以當時的情況,開原守上半年完全不成問題!當時朝廷援軍已經在路上了,不是你自己投降,開原何至於淪陷如此之快?”
“而且努爾哈赤拿下開原後,立刻就屠城,三千多百姓死在建奴刀下,你這樣也敢說是為了一城百姓不得已而為之嗎?”
這下,輪到白奇策啞口無言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如今形勢逆轉,申用懋趕緊跟上:“白奇策,原來是你勾結外敵,縱敵入城,罪不容誅!”
白奇策一咬牙,指著劉興祚道:“此人在建奴那裡娶了老婆,那女人可不簡單呢……還有,他也幫建奴殺過大明的人,努爾哈赤都待他不薄,要說漢奸,他纔是大漢奸!還有,他剛剛說的那些,有什麼證據嗎?”
劉興祚不慌不忙地說道:“白奇策,你這話是不是說得牛頭不對馬嘴啊?我要是在建奴那裡受到重用,那我說的話應該是更可信的纔對吧?”
“至於我在建奴娶的女人,不錯,她是努爾哈赤孫子薩哈廉的乳母的女兒,薩哈廉待她如親妹妹,我自然也能算努爾哈赤家族的心腹,不然他們不會同意這門婚事。我也確實幫他們攻城拔寨,殺過大明的士卒。”
“除了開原外,我金州、撫順、遼陽、瀋陽我也參與攻打過,自我入敵營起,二十多年裡,我為他們立功無數,賞賜堆積如山,對大明也犯下了無數大罪。”
頓了頓,劉興祚又從自己懷中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方纔白奇策問我有什麼證據……這是我在那邊寫下的《柵中見聞》,所有事蹟和所思所感,都在裡麵,絕無錯漏!”
現場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誰也冇想到,劉興祚竟然會選擇如此自爆,把所有見得光和見不得光的東西都給說出來了。
盧象升起身去拿那本《柵中見聞》,翻看一會兒後,衝陳奇瑜等人重重點頭,隨即忍不住深望了劉興祚一眼。
這纔是陛下說的光明正大啊。
申用懋則有些不安,因為劉興祚這樣說,明顯是有點過大於功了,那再扯上袁崇煥的話,豈非是對自己原來的計劃不利?
白奇策腦門冒汗,他可說不了那麼詳細,更不可能有劉興祚的底氣。隻好繼續轉移火力,大聲喊道:“假的!一定是假的!憑什麼他說的就是真的?這是不公!”
“如果真如他所說,那他還跑回來乾嘛?他殺了大明那麼多人,不怕回來是個死?”
申用懋喝道:“大膽白奇策!劉興祚是陛下欽點的證人,還會有錯?你算什麼東西,敢在這裡質疑這個質疑那個!”
誰知,劉興祚卻開口道:“申大人,白奇策所言極是,如果不交代清楚,末將此身便不得清白,還是講明白的好。”
“先一樣樣地說吧。末將不如從頭講起,末將生於萬曆十五年,萬曆三十三年被建奴俘虜,起初為包衣奴才,服侍賊酋努爾哈赤次子代善。萬曆四十三年,努爾哈赤創立八旗,末將被分到正紅旗做甲兵,一路提拔為副將,管轄金、複、海、蓋遼南四州。”
“末將身在賊營,心在大明,天啟三年二月,末將派人到登州聯絡登萊巡撫袁軍門,意圖投誠,事泄後末將手下全部被殺光,末將也被軟禁。”
“一直到天啟六年,皇太極繼位後,大膽任用漢人,末將得以複出,第二年與阿敏東征朝鮮,也是那一年,末將開始秘密聯絡皮島的毛參將,密謀出逃。後來又事泄,幸好末將與皇太極心腹庫爾纏是莫逆之交,他對皇太極進言,皇太極又為了籠絡人心,這才免我一死。”
“崇禎元年,末將找到機會又聯絡毛參將,終於成功出逃!諸位大人,這便是末將大致經曆。”
“末將知道今日所言,全部都會被陛下看到,末將絕無半點欺君之意,也願向天地神靈和列祖列宗發誓,若是有半句虛言,我劉興祚死無葬身之地!”
話音剛落,現場眾人皆是無言以對,多半數都被他這傳奇的經曆給驚住了。
且不說他這鍥而不捨的歸國之旅,單說他能在殺人如麻的建奴手下三次叛逃,兩次事泄的情況下還能活著,就已經很不簡單了。
甚至於有人還品出了努爾哈赤與皇太極的另一麵,這兩個賊酋恐怕並非自己刻板印象中的莽撞蠻夷。
申用懋眉頭依然緊皺。
這劉興祚怎麼不按昨天說好的來,乾嘛不提袁崇煥啊?
誰知道,劉興祚忽然對申用懋拱手說道:“申大人,末將昨夜想了好久,覺得還是不能顧全大局。不然的話,末將便對不住袁軍門,也對不住毛參將,更對不住那些因我而死的人。”
“我劉興祚前半輩子已經害了很多人,還是想積點德的。”
這話弄得大家有些莫名其妙:怎麼,這裡麵還有申用懋的事兒?
申用懋的臉再次漲紅:“你說什麼?本官不清楚!”
他又對書記官們喊道:“剛剛那句不許記,此乃欽犯的狂悖之言,是在攀扯!”
書記官們愣住了,這劉興祚幾時成了欽犯?
但礙於申用懋的壓力,他們也隻好停筆。
申用懋並非不知道自己這樣是掩耳盜鈴,書記官不記錄,但現場那麼多人都聽到了,盧象升和陳奇瑜難道不能事後彙報?
但他有自信可以說服這些人,畢竟在皇上說要殺他的時候,不正是這些人為自己求情的嗎?
大家一起和光同塵,事情就算過去了。
但還有一人,依然無動於衷,繼續奮筆疾書。
申用懋忍不住了,起身走過去:“本官讓你不要記了,你耳聾了?這種東西能呈上去給陛下看嗎?還不快停下!”
誰知那“書記官”放下筆,直接起身,態度上更是針鋒相對。
“申用懋,朕要看什麼,能看什麼,也輪到你來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