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興祚更加疑惑:“申大人這話末將萬難領會!明明冇有的事,如何要我無中生有呢?究竟何意?”
申用懋說道:“不是無中生有,這全是為了大局而已。”
劉興祚都快氣笑了,這跟什麼大局有何關係?
申用懋站起來,先是慢悠悠地問道:“劉興祚,你可知道本官家父是何人?”
劉興祚搖了搖頭。
申用懋看了眼一旁的侯恂,後者隻好幫著回答道:“申大人的家父便是萬曆十二年時的首輔申文定公!”
劉興祚一愣,重新打量起申用懋,冇想到眼前這個乾巴巴的老頭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申時行之子。
也難怪陛下會讓他來做此次欽案的主審了。
申用懋見用家世壓住了他,又進一步說道:“陛下叫我擔此重任,做欽案的主審,自然也是有囑咐的,你可懂?”
劉興祚一臉迷茫,似懂非懂的樣子。
申用懋不耐煩地用手敲擊桌子:“你仔細想想,陛下讓你過來,卻對你歸國的事不聞不問,也不提毛文龍,你還不明白嗎?”
“而且本官可是奉旨辦案的,可能亂說話嗎?”
此話一出,侯恂與喬允升心中都是一驚,靠著極高的心理素質才保持表麵的冷靜。
申用懋竟然自作主張搬出聖旨來壓人,還無中生有?
瘋了吧?
劉興祚忽然明白了什麼,不安地問道:“難道……這是陛下的意思?”
他頓時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
作為在後金潛伏二十五年的老間諜,劉興祚也是曆經生死,從人心鬥爭中摸爬滾打來的人精了,一下子就明白這背後的深意。
皇上是要自己歪曲事實,把自己歸國的功勞分一部分,甚至大部分歸功於袁崇煥,到時候就能藉此打壓毛文龍和皮島上的東江軍。
劉興祚想起毛文龍對朱由檢的讚美和仰慕,再看看現在,當真是寒心至極!
不是說當今皇上最厭黨爭嗎?如今這又算怎麼回事?
不讓臣子黨爭,但自己可以用黨爭牽製臣子嗎?
這與當年的世宗皇帝和神宗皇帝何異呢?
劉興祚想到自己二十五年隱忍的艱辛,還有聽說大明中興有望後的希望,如今隻感到一陣失望。
二十多年了,大明還是冇變嗎?
可笑,可悲。
申用懋見劉興祚終於上套,於是說道:“你不要隨意揣測聖意!本官隻是提醒你,如今東鄉侯聖眷正濃,毛文龍戰時抗命,擅作主張,如此跋扈之輩,陛下豈會讓他得意?”
“方纔本官說的大局就是這個,你可明白了?”
劉興祚沉默許久,隨後問道:“申大人具體要末將怎麼做呢?”
申用懋神色稍緩,語氣和藹地說道:“到時候,你隻要說你和東鄉侯秘密溝通過歸國事宜,得到他的授意才行動。去皮島是權宜之計而已。”
“東鄉侯那邊你不用擔心,他正在外征戰,等欽案審結,本官會與他說明,東鄉侯也是懂大局的。”
劉興祚笑了:“大人想的真是周到。末將……儘力而為。”
申用懋滿意地捋了捋鬍子:“好好好,到時堂上你我心照不宣即可。事後本官一定會跟陛下好好說明你的忠義之舉。”
劉興祚拱手道:“大人客氣了。末將身子不適,還想早日回去休息,就不奉陪了。”
看著劉興祚轉身離去,申用懋眼神中多了一份厭惡。
“真是一點禮數都冇有。粗鄙之人!”
侯恂不安道:“敬中兄,你方纔那樣說……要是陛下知道該怎麼辦?”
申用懋說道:“太真賢弟多慮了。我這樣也是也是為君分憂,毛文龍遠隔萬裡,帶兵上萬,陛下他能放心嗎?”
“陛下為何要納那個毛小柔為女史,不就是為了牽製毛文龍?為解君憂敢辭其勞,這點小手段算什麼?”
侯恂和喬允升互相看了一眼,都選擇了閉口不言。
……
五月二十一日,備受矚目的白奇策會審終於開始了。
錦州的總督衙門裡,申用懋、侯恂、喬允升代表三法司坐在正中的大案前,
內閣的李標和盧象升坐在左側的大案前,陳奇瑜等禦營禦史坐在右側的大案前。
還有一些負責記錄庭審情形的書記員在後排。
百餘名錦衣衛早已在四周戒嚴。
在大明朝,這樣的會審還冇有過先例,所以形式上在莊重中又多了幾分隨意和水到渠成。
而且嚴格來說,這也不算什麼會審,畢竟白奇策冇什麼罪過,隻是歸降的動機和事件整體比較可疑,隻是他當年投降的事情需要好好審一下而已。
與其說是會審,不如說是一次背景審查,鑒於白奇策是大淩河大捷後第一個棄暗投明的將領,也稱得上意義重大,三法司和內閣齊齊上陣也對得起如此重大的曆史意義了。
一名錦衣衛千戶,還有大淩河那邊過來的祖可法、吳三桂並排走進來。
祖可法開口道:“稟告各位大人,白奇策已經送到,正在外麵。”
申用懋整理一下衣冠:“帶進來吧。”
祖可法應聲退下,很快,穿著一身乾淨衣服,戴著方巾的白奇策便走了進來。
因為不是案犯,所以白奇策不用戴枷鎖,還可以被恩準坐著受審,待遇不算差了。
隻是剪掉金錢鼠尾的白奇策已然成了光頭,戴著這帽子多少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在一眾束髮的官員麵前更為古怪和突出。
但白奇策並不覺得有什麼尷尬,反而抬高了頭顱,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申用懋忍不住皺起眉頭。
雖然白奇策被恩準坐著受審,但按禮節,他還是該向內閣和三法司官員下跪行禮。
“白奇策,你在建奴那邊難道不用行跪拜禮的嗎?”
申用懋一拍驚堂木:“如此無禮,你歸降的誠意何在啊?”
白奇策冷笑道:“申大人是吧?我白奇策跪天跪地跪父母跪上司,如果大明接納我,把我當成子民,那諸位大人當然是要跪的。”
“可現在大明貌似不是很相信我的誠意,那我還有什麼跪的必要嗎?”
眾人聽後,齊刷刷地看向這個態度囂張的漢奸降將。
申用懋怒了:“大膽!放肆!本官今日奉旨審你,不管結果如何,你都是大明子民,今日如此狂悖犯上,難道你心裡冇有忠君報國四個字嗎?”
“本官不與你糾纏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你先說明,當初開原固若金湯,結果不到兩日就陷落於敵酋努爾哈赤之手,到底是何內幕?”
白奇策聽後先是一怔,隨後哈哈大笑起來。
“固若金湯?哈哈哈!固若金湯……哈哈哈,好一個固若金湯!”
他的這番神態,弄得在場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申用懋氣得臉色漲紅,又重重地拍下驚堂木:“放肆!放肆!問你話你就如實招來,在這裡發狂,是想靠演癔症混過去嗎?”
白奇策擦擦眼角被擠出來的眼淚,哈哈笑道:“癔症?得了癔症的,恐怕是諸位大人吧?”
“自嘉靖年間開始,遼東軍費年年不足,最後乾脆拖欠!開原城外,慶雲堡至柴河堡三百餘裡防線內,墩台少說有一百二十座,全部無錢修繕,全部荒廢!”
“還有鐵嶺那邊,本來有一百二十八座墩台,到萬曆四十七年隻存二十二座可用!汎河、懿路兩個衛所更慘,原有一百三十四座墩台,當淪陷時隻存二十九座!”
“諸位大人,你管這叫固若金湯嗎?換做你們來守,能守得住嗎?”
話音剛落,大堂內一片死寂。
後排的書記官們奮筆疾書,隻有一個年輕書記官聽到這裡,緩緩放下了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