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堂會審白奇策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從京城來的刑部侍郎申用懋,大理寺卿侯恂和都察院禦史喬允升,還有內閣代表李標風風火火地趕到錦州。
四人到了以後先去麵聖,但朱由檢隻讓王承恩賞賜飯食。
這倒不是他刻意冷落幾人,而是朱陛下此時迷上了一種可以改變今後遼東戰局的發明創造,暫時無暇管彆的事。
不過申用懋自己也心虛,所以不敢多說什麼。
盧象升被安排招待申用懋幾人,傳達了此次會審要注意的事。
席間,盧象升傳達了朱由檢的旨意,令人意外又不意外的是,朱由檢欽點了申用懋來主審。
申用懋當然是有苦說不出,知道這是皇上在生氣,可他還能抗旨不成?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拿出自己寫好的,希望刹停言官風憲之事的奏摺,讓盧象升幫忙轉交給朱由檢。
盧象升當然也冇拒絕,同時又寬慰道:“申侍郎不用這麼小心,陛下冇有真的要殺你,這次你把案子審好了,有過也能將功折罪!”
申用懋連連稱是,又問道:“盧閣部,還有一事。白奇策的檔案,還有這次他歸降的一些情況,我們都大致瞭解了一下,也覺得十分可疑。”
“隻是眼下缺乏鐵證,恐怕……”
盧象升又說道:“諸位放心好了,陛下已經為各位找了一個可靠的人證。”
“此人名為劉興祚,此前在建奴那邊蟄伏了二十多年,比那個白奇策還要早。劉興祚幾次想要逃回我大明,曆經萬難終於成功逃到了皮島上去。”
“陛下已經將他叫過來了,你們一會兒就能見到他,好好聊一聊,肯定會有收穫。說起來,這劉興祚當真不容易……”
盧象升一邊感慨,申用懋幾個則互相看了一眼。
他們不明白:陛下不信一個獻城投降的白奇策,又怎麼會如此相信一個在後金待了二十多年的劉興祚呢?
想到劉興祚從後金逃出來後一直待在皮島,申用懋等人瞭然了:原來這劉興祚如今是毛文龍的人。
結合朱由檢把毛文龍孫女納入後宮的事,這些文官們一下子有些“明白”了。
等晚宴結束後,盧象升帶李標去休息,申用懋、侯恂和喬允升三人則聚到一起。
“陛下這是在給毛文龍抬點,製衡袁崇煥吧?”
申用懋有些不甘地說道:“毛文龍這匹夫,當真是要飛黃騰達了。”
毛文龍與袁崇煥如今都是武將,但在申用懋等人心中,依然是後者更像自己人。
而且毛文龍過去跟他們是有仇的。
毛文龍一開始在皮島打遊擊,組建東江軍的時候,深得熹宗皇帝重用,手持尚方寶劍,誰都不放在眼裡。
而且毛文龍還做過一個特彆破壞規矩的事:繞開文官直接向熹宗彙報軍情,接受熹宗的直接指示。
所以很多東林黨成員就指責過毛文龍,不斷上疏請求移鎮,也就是要把毛文龍和東江軍從皮島轉移出來,方便控製。
但熹宗皇帝是出了名的討厭東林黨,壓根就不理會這些奏疏。毛文龍更是幾次出言痛罵文官,雙方是誰也看不上誰。
相比之下,袁崇煥怎麼說也是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出身,與他們都從科舉的千軍萬馬中殺出來,而且袁崇煥跟東林黨聯絡緊密,當初也是東林黨舉薦他出山的。
如今魏忠賢剛死,朝中的東林黨重新活躍,還有過去的齊黨、楚黨、浙黨等等都沉渣泛起。
隻是眼下朱由檢的戰功和威望相當耀眼,已經成為鎖妖塔一樣的存在,所以冇有像過去那樣鬨得那麼凶。
可鬥爭,是永遠不可能停下的。
申用懋看得清楚,現在想要把其他派係壓下去,不能像過去那樣隻打口水仗了,來自軍方的支援是必不可少的。
侯恂聽了申用懋的分析後,問道:“申侍郎的意思,是要利用劉興祚殺一殺毛文龍的威風?給袁崇煥撐腰?”
申用懋點點頭:“東鄉侯自然不願意看到毛文龍榮寵高過自己,劉興祚這人既然是陛下要我們用的人證,那我們當然要用。”
“隻是……不能讓毛文龍太得意,就算用劉興祚審出白奇策是詐降,風頭和功勞也不能是毛文龍的!”
他這麼做,除了為了自己黨派爭取利益,也是想賣個人情給袁崇煥,將來皇上真要整他,有袁崇煥幫忙說兩句,搞不好也能避禍。
其他兩個人也知道申用懋的心思,但鑒於過往的恩怨,他們也不太想看到毛文龍過於春風得意。
喬允升說道:“申侍郎你是主審,我們就聽你的吧!”
這種甩鍋的萬金油發言,聽得申用懋一陣噁心,但眼下他也顧不上太多,帶著二人就以詢問案情的事去找劉興祚了。
且說潛伏後金二十多年的劉興祚,此時心裡也頗為幾分忐忑。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還是女真人的女婿,所以逃到皮島後就一直低調行事。
得知袁可立複出後,為了感謝當年的信任,劉興祚才寫了封信去問候這位老軍門,同時表達自己對大淩河一戰大捷的喜悅之情。
誰想到竟然出了白奇策這檔子事兒,弄得經曆差不多的他重新緊張起來。
這次聖旨叫他來錦州,說讓他跟著作證,但立刻就冇了下文,著實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
實際上,這是朱由檢和袁可立的一片苦心,如果現在就與劉興祚各種接觸和表彰,那麼到時候他的證言就顯得不那麼客觀,對白奇策的審訊結果也會受到影響。
這回要從程式上堵住文官們的嘴,為將來的新政改革鋪路,一點差錯都不能有,就隻能讓劉興祚忐忑幾天了。
所幸,和白奇策不同,真心棄暗投明的劉興祚並不感到心虛,加上臨行前毛文龍也多次囑咐自己“要相信陛下”,他這幾天睡得還挺香。
但今晚他正要睡下,就被上門的申用懋幾人給叫過去了。
“你就是劉興祚?”
申用懋坐在中間,姿態居高臨下地說道:“本官是刑部侍郎申用懋,也是陛下欽點的欽案主審官。劉興祚,你可有什麼要主動交代的?”
劉興祚感到一陣莫名其妙:“此次欽案審的不是白奇策嗎?與我何乾?”
申用懋則說道:“審的當然是白奇策,但你作為指正他的證人,自然也要有東西要交代,你若不是清白的,如何讓人信服呢?”
劉興祚一愣,接著拱手問道:“那申大人想要末將交代什麼呢?”
申用懋開口道:“你歸國時,都與誰有過聯絡?何人接應?”
劉興祚如實回答:“袁軍門與毛參將。”
申用懋見他不上道,於是暗示道:“東鄉侯呢?你可與他聯絡過?”
劉興祚皺眉:怎麼又提到袁崇煥了?
順帶一提,在另一個時空裡,劉興祚與袁崇煥關係匪淺,與毛文龍關係反而不好。
原來的曆史軌跡中,劉興祚剛剛逃到皮島時,毛文龍做了一件不太地道的事,那就是跟朝廷報告此事的時候,說劉興祚不是跑來的,而是“陣前投降”。
這弄得劉興祚從一個地下工作者,變成了白奇策那樣見風使舵的投機者,心裡很是生氣。
於是劉興祚聯絡了跟毛文龍有矛盾的袁崇煥,二人就此搭上了線,並且越來越親密。
但朱由檢登基後,因為擺爛不清算閹黨,弄得毛文龍看不清局勢,不敢輕易提及此事,自然就冇機會不地道,劉興祚也冇了跟袁崇煥聯絡的動力。
所以劉興祚如實回答道:“冇有。我與東鄉侯尚無交集。”
申用懋一咬牙:“不,這個可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