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朱由檢對自己的定位冇錯。他隻要在群臣麵前表了決心,指明瞭方向,手底下的乾事的人都能很快拿出成果了。
陳奇瑜等人立刻上疏寫了自己關於減租減息和在遼東墾荒屯田的想法,也列出了許多要注意的問題。
朱由檢當然開心,於是再次自己的特色開擺。同時給京城的內閣首輔畢自嚴去信,讓京城百官議一議,弄出一個方略來。
朱由檢的想法很簡單:眾人拾柴火焰高。
對他而言,這個事情目前隻是動員和調研階段,完全不用那麼著急。
一方麵是他這次減租減息需要的經費可以從各個藩王手裡拿錢,還不用直接觸碰太多的硬骨頭。
另一方麵,厘清稅製的前提是要培養大量精通數學的人才,這正好是當下大明的短板,也是他這個理工男的強項,完全可以一步步地來。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且說五月初三,朱由檢的禦駕返回錦州,得知袁可立病重後,朱由檢便親自守在床邊,慰勞這位四朝老臣,其餘軍務政務,暫時交由盧象升主理。
“陛下還是心急了。”
薛國觀坐在房中,盯著眼前的棋盤,搖頭道:“應該回了南京再說加稅的事,如此昭告天下,這不是等著讓人想辦法磨刀嗎?”
陳奇瑜坐在對麵,拿起一顆黑子“啪嗒”落下:“陛下在遼東也是磨刀,如今秉承大勝的東風,光明正大談厘清稅製的事,這纔是明君作為。”
薛國觀說道:“我如何不知道?隻是江南的情況太過複雜,厘清稅製一事,恐怕還要找人來做,我看陛下的意思,是要快刀斬亂麻。”
陳奇瑜沉默片刻,問道:“你想說……東廠?”
薛國觀點點頭:“這件事,不死人是完不了的。能替陛下做這種事的,除了廠衛還有誰呢?”
陳奇瑜揣著手:“廷賓你是怕魏忠賢複出?”
如今執掌東廠和京城司禮監還是魏忠賢,假若朱由檢真要讓人去江南當刀子,他自然是合適人選之一。
當初福王造反,也是魏忠賢表現格外突出,救下了兩宮皇後與皇子,怎麼說也能功過相抵,表明忠心了。
誰知薛國觀卻低聲道:“說到魏閹,陳大人還冇聽到流言嗎?”
陳奇瑜一愣:“什麼流言?”
薛國觀說道:“我前幾日收到京中好友的來信,說是如今京中有些風言風語,說是陛下又被魏忠賢和客氏二人所蠱惑了。”
陳奇瑜把棋子扔進簍子:“荒唐!”
薛國觀示意他小點聲:“陛下打了勝仗卻不回京城,還大老遠送信到內閣,很多人都猜測是魏忠賢和客氏二人搞鬼。”
“你我能想到陛下接下來可能重新啟用閹黨,其他不能想到?魏忠賢這兩年在京城經營,可不是令人生疑?這以訛傳訛的,就變成陛下有求於魏忠賢,不敢招惹乃至聽了他的讒言不回京了。”
陳奇瑜都要氣笑了:“陛下連皇太極都不怕,還會怕一個魏忠賢?閹黨是有幾個兵啊?傳這謠言的人……”
話到一半,陳奇瑜愣住了。
他貌似猜到是誰在傳這些謠言了。
無非就是皇上想推行新政,於是有些人就要搞事而已。尤其是不能允許魏忠賢這把刀子被拔出來。
哪怕朱由檢半個字都冇提過要重用閹黨,隻要這些謠言傳出去,許多被閹黨殘害過的官僚百姓就會應激,也會跟著反對新政甚至是陛下。
用心真是狠毒啊。
陳奇瑜皺眉:“陛下知道了嗎?”
薛國觀搖搖頭:“不清楚,陛下這幾日都在陪著袁軍門,怕是還冇聽說。”
“我也不敢直接說,畢竟也不知道陛下是怎麼想的。”
陳奇瑜想了想,輕歎道:“魏忠賢如今就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冇有陛下他算什麼?何況陛下真要對江南開刀,那肯定也不一定要用魏忠賢,王大璫,還有在南京留守的曹化淳,哪個不能用呢?”
薛國觀搖了搖頭:“謠言嘛,自然是五花八門,講現實講證據的話又算什麼謠言呢?誰能想到,陛下在這兒吃苦又打了那麼多勝仗,偏偏……哎!”
陳奇瑜再次沉默。
他如何不知,這就是生存壓力減小以後,大明的政治生態又開始搞黨爭內耗的傳統藝能了。
如今皇上還要對稅製動手,將來還可能改革地權,抑製兼併,如何能不讓某些人著急呢?
陳奇瑜想了想,拿起棋子說道:“陛下若是知道此事,恐怕不會放過製造謠言的人。”
薛國觀冇說話,但神色有些古怪。
陳奇瑜注意到他的異樣,放下了棋子:“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什麼了?”
薛國觀歎息道:“我也隻是聽到一些風聲而已。”
他湊到陳奇瑜麵前,小聲說道:“聽說搞出這個謠言的人是……”
陳奇瑜聽到他說出了一個名字,臉色瞬間大變。
……
京城。
洗衣局。
“奶奶,您今天身子好些了吧?”
兩個老宮女守在客氏的身旁,殷勤地噓寒問暖,奉茶送水。
客氏躺在一張躺椅上,正曬著太陽。
雖說她早就被張皇後貶到了洗衣局,剛開始也過了幾天苦日子,但朱由檢後麵冇有嚴懲魏忠賢和閹黨,讓許多人開始心存幻想,以為閹黨還有機會,對她也客氣不少。
尤其在朱由檢和兩宮皇後都出京後,客氏就過得更舒服了,即便依然出不去洗衣局,魏忠賢也冇有來看過她,但誰見了她都是畢恭畢敬,當年那個能拿捏天啟皇帝和九千歲的客氏奶奶彷彿又回來了。
客氏忽然坐起來,問道:“魏忠賢那個冇良心的,到今天也不來看老孃,冇有我,哪兒有他今天?”
身旁的宮女連連稱是,客氏看她們也覺得心煩,乾脆起身獨自回屋。
望著冷清又簡陋的小屋,客氏忍不住感到一陣神傷。
她來到梳妝檯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布包將其開啟,裡麵是一顆小乳牙和幾根毛髮。
這是天啟皇帝小時候脫的第一顆牙和掉的毛髮,這些年來客氏一直藏著。
“皇爺……您走得太早,對奴婢太狠了啊。”
客氏忍不住大哭起來,想起當初先帝在時,自己如何不可一世,在宮中就是人上人,現如今卻隻能在這洗衣局裡蹉跎。
“奶奶,奶奶!”
門外的宮女忽然叫了起來:“魏公公來了!”
客氏先是一驚,隨後臉上露出笑容,趕緊擦了擦眼淚。
“這個狗東西,還知道來啊?”
“奶奶,魏公公說要單獨見您呢!”
客氏聽後更加得意,收好先帝的遺物後開始梳妝:“讓他先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