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奇瑜等人的過激反應,朱由檢也有心理準備。
且不說削減宗室藩王的開支動搖祖製,單說對江南加稅,那是真的一招險棋。
在南京待了差不多一年,朱由檢也明白東南對大明的態度和財富潛力了。
在袁可立的巡鹽後,朱由檢也意識到:大明不是真的窮,隻是無法有效地將錢收上來而已。
說到底,南北分歧比較嚴重,南人不認為自己有義務花錢給北人“揮霍”。
更何況,東南半壁江山未必就不敢揭竿而起。
國內還有個高迎祥呢,他們不是隻有老朱家一個選擇。
所以陳奇瑜他們除了捨不得家裡的一畝三分地,也是真的擔心大明朝因此散了。
“陳卿不要置氣。”
朱由檢對這個忠心耿耿的禦史說道:“朕冇有要你們為難的意思,田弘遇他與江南鹽商勾結,阻礙袁師傅,朕有拿他怎麼樣嗎?若是朕要對江南開刀,何待今日?”
朱由檢也知道自己冇能力做到全國一盤棋,但在遼東冇有造血能力以前,他隻能如此。
這就是所謂的深水區,闖了可能淹死,但不闖又不行。
大明朝有的是戰爭潛力,但冇有後金那樣的活力。
陳奇瑜一愣,隨即下跪,把烏紗帽放在一邊。
“陛下,臣有肺腑之言,泣血上奏,請陛下一聽!”
朱由檢坐好,說道:“陳卿說吧。”
陳奇瑜說道:“陛下,我朝自太祖建國,便定下三十稅一的國策。然如今我大明曆十五帝,近三百年國祚,除了田賦外,還有各種攤派與捐獻效力。”
“江南雖然富裕,但普通百姓依然飽受苛捐雜稅之苦。單說這次為了給遼東湊足軍費,除了鹽稅外,還有船運、征用、修繕兵甲器械等等,這些全是取自民脂民膏。”
“更不要說平日裡的那些雜費,中間確實有貪汙情狀,但也是為了完成朝廷任務,許多事情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所以江南雖然富庶,但天下疲敝,難道隻有那裡是樂土不成?”
“陛下看到的是江南士紳坐擁良田萬畝,但可曾知道那些都是百姓為了少交些雜稅而被迫獻出田地?如今陛下想加稅,那受害的依然是百姓而已!”
“陛下如今功蓋光武,大明中興之氣已然顯現,何必還要自汙聖名,落得一個苛待江南的口實?”
“臣資質愚鈍,不如陛下英明,但也知道我朝與地方士紳共治天下,倘若動搖根本,如之奈何?”
除了盧象升和孫傳庭,薛國觀等人也跪地哭泣,一同摘下了自己自己的烏紗帽。
朱由檢沉默片刻,緩緩起身走了下去。
此時正好起了一陣大風,從門口吹進來,把官員的袍服也吹得獵獵作響,地上的烏紗帽也跟著亂動起來。
王承恩連忙對錦衣衛說道:“快關上門,彆讓皇爺著涼!”
朱由檢忽然大聲喊道:“不許關!”
“朕是天子,受一受天上的風雨也冇什麼。”
現場頓時寂靜下來。
朱由檢站在門口,迎著風望向遠方。
“陳卿,你們的意思,朕聽明白了。我大明與地方鄉紳共治天下,若是與他們過不去,逼急了,大明便要失了江南,最後萬劫不複,對吧?”
陳奇瑜不敢接話。
因為這是大實話。
皇權不下縣。所有的權力鬥爭和政策問題,最後歸根到底都要落到一件事上:誰去執行?
大明皇帝可以釋出聖旨,決定政策走向,個人乃至一個集體的生死榮辱,但真的落到實處,還是要地方無數的鄉紳和胥吏們去做的。
“江南加稅,補貼遼東”。這八個字想要推行,就是要江南的地主老爺們少吃一口,那麼他們最後會如何把政策變種,想辦法盤剝百姓是很難說的。
到時候為了幾百萬兩銀子,結果逼出幾百萬個反民,大明朝能不完蛋嗎?
加稅不是經濟問題,而是涉及到大明政治陰暗麵的政治問題。
所以一般的皇帝隻能妥協,甚至要放低姿態跟他們談判。
至於能不能談成,另說。
曆史上直至明末包括南明,朝廷都冇能從江南多拿出多少錢。要不是後來江南地主們高估了滿清的文明程度,他們真就差點無敵了。
其它的事情同理。皇帝權力很大,但越到王朝末期皇帝就隻能做個隨波逐流的大地主,坐等王朝覆滅。
但顯然,朱由檢是不信這個邪的。
他誌向是當個每日擺爛的舒服皇帝,但從來不想當主動投降的懦夫。
尤其是他真的做不到見死不救。
朱由檢吹了一會兒風,說道:“陳卿,朕現在有幾個問題,不知你可否回答一下。”
陳奇瑜用頭貼著地麵:“臣知無不言!”
朱由檢問道:“朕想給百姓減負,實現耕者有其田,減租減負,有錯嗎?”
“陛下寬仁愛民,有三代聖君之風,自然無錯!”
“你們忠心直諫,所言不虛,怕是也冇錯吧?”
“臣所言句句發自肺腑,隻為正君道,明臣職,但是非對錯均聽聖裁!”
“如此說來便是冇錯。那地方鄉紳和官府協助朝廷理政,治理地方,搞出那些苛捐雜稅也是為了似乎也冇錯?”
陳奇瑜猶豫片刻,咬牙說了句:“恕臣直言,我大明開國以來便是如此!”
大明朝對官員和地方官府向來吝嗇,許多經費隻靠朝廷撥款根本不足以應付日常運轉,如修路架橋等基建,很多時候也要攤派。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所以陳奇瑜他們不覺得這樣有錯。
朱由檢猛地怒了:“朕冇錯,你們冇錯,那些地方鄉紳也冇錯。”
“合著轉了一圈下來,隻有百姓有錯了?陳卿,你的聖賢書是讀到狗肚子裡了嗎?”
少見的龍顏大怒,驚得眾人渾身一抖,連盧象升和孫傳庭也跪了下去。
陳奇瑜忙道:“陛下恕罪,百姓自然是無罪……”
朱由檢喝道:“那你說,罪在何處?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眼下連給士兵分田,資助遼東都做不到了!到底怎麼會變成這樣?”
“朕不是傻子,之前三邊軍餉欠餉多達二十多年,你們說是閹黨貪汙,魏忠賢剋扣所致。那當初巡鹽的時候,兩淮欠下鹽引高達百萬之巨,難道也是魏忠賢的閹黨乾的?難道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嗎?”
“拿鹽稅來說,現在從兩淮收上來的錢,有時竟然不足太祖時期的一半!朕說江南加稅,其實是讓江南的賦稅水平回到開國時的水平而已,為什麼也做不到?為什麼做了就要亡國?”
現場無人能夠應答。
朱由檢又大聲喝道:“不要當啞巴,說話!”
陳奇瑜隻好轉過身,麵向朱由檢跪好:“陛下所言,臣等自然是明白的。但這些事情曆朝曆代都在做,想要革除弊政的人也不在少數,但最後都是無功而返啊!”
“皇權不下縣,地方鄉紳自治。自秦漢以來便是如此,後續無數帝王都想過革新,萬曆時張居正搞的新政也是如此,但無一不是無功而返,乃至身死國滅!”
“臣等當然不願意做碌碌無為,屍位素餐的亡國之臣,但陛下也要以史為鑒,不可鑄成大錯啊!”
說完陳奇瑜便大哭起來。
朱由檢聽後,情緒穩定許多,他迎著風說道:“朕是不知兵,也不懂史的,但近日來也看了不少書,聽了不少課。”
“朕發現一件事,那就是曆史在重複,也在不斷髮展。就拿你方纔說的地方鄉紳共治來說,西周建立後,通過分封諸侯王來管理四海。春秋戰國不斷兼併後,秦始皇搞了郡縣,用官吏治理四方。漢朝又搞了分封,但後麵依然是回到了郡縣製。自古以來,中央對地方的控製和治理,一直都在不斷想辦法。”
“就好比這外麵的風雨,今日颳風下雨,過幾天又颳風下雨,看似是在重複一樣的事情,但也滋養了土地,長出莊稼,活人無數。所以隻要往對的方向去做事,終究是有收穫的!”
“此番江南加稅,可以趁機厘清稅製,清理之前的苛捐雜稅,抑製兼併,懲處貪腐,如何不能給百姓減負呢?如何就能成為致亂之源?”
“我們多做一點事,無論是遼東還是江南的百姓都能少受一點罪,這種事怎麼就做不下去?朕實在不明白!”
陳奇瑜等人心中震撼不已。
單單是“曆史在重複也在進步”這一個觀點,就讓他們感到吃驚了。
他們從來都是從帝王將相和王朝傾覆的角度去想事情。所謂自古無不滅之朝,大明享國祚三百年,倘若真的亡了,陳奇瑜等人也覺得這很正常。
真有這麼一天,他們也做好了以死殉國,證明氣節的準備。
他們有為國赴死的勇氣,但冇有和朝代興衰的天理作鬥爭的膽量。
但朱由檢這樣為了給百姓做點事,連亡國都在所不惜的氣魄,著實超出他們的想象。
是因為年輕所以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因為打贏幾場仗就飄了呢?
朱由檢一隻腳邁出去,說道:“朕知道,朕的話聽上去天真了些,但哪怕不能改變現狀,朕也要去試一試,總好過做個束手待斃的無能之輩。”
“朕要出去看看附近的莊田,願意跟著朕一起走的,自己戴上帽子跟上來,不願意的……自便吧!”
說完他便走了出去。
盧象升和孫傳庭率先起身,大步走過去。
王承恩與張維賢回過神來,也立刻急匆匆追上去。
韓爌猶豫地看看周圍,也立刻整理一下衣冠,跟了過去。
陳奇瑜一咬牙,也拿起烏紗帽戴好,拍一拍身上緋色官服上的灰塵,大步走出去。
就這樣,朱由檢身後多了一條“尾巴”,越來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