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對“遼人守遼土”的想法,一開始是非常讚成的。
即便立刻屯田不現實還有風險,他也覺得可以把現有的一些土地分給士卒。
在他的觀念裡,土改讓人民擁有積極性,解放生產力是一件很理所應當的事情。
但這個事情並冇有他想的那麼簡單。
因為他前世是直接享受到了土改的實惠,卻不知道這土改的曆史也是曲折了幾十年的。
而且朱由檢天真地以為,自己現在是皇帝,當然擁有對天下所有土地的分配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嘛。
但這事兒還真不是這樣。
大明朝的所有土地,名義上當然都是他這個君父的。可問題在於這些土地都是有地主的,這些地主也是他的子民。
君父能隨便搶子民的土地嗎?這不是昏君暴君嗎?
陳奇瑜他們又苦口婆心地解釋一番,繞了好大一圈,朱由檢才笑道:“所以朕想要從他們手裡拿土地還要講究個有理有據。”
這時他才明白,自己這個皇帝實際上是個大地主,是無數中小地主推舉和擁護的代言人而已。
如果想要搞他前世理解的那種土改,那麼他得自己革了自己的命。
更何況,現在的佃農們其實不完全恨地主,因為大明朝廷和官府的信譽實在太差,如果是自耕農,被吃乾抹淨都是輕的。依附地主還能有人幫自己跟官府談判,被剝削就被剝削了,起碼能有條命。
總之,朱由檢發現:他要是機械套用前世的辦法,那真是要完蛋。
之前在陝西和南陽可以搞直接分田,那是因為農民軍把舊地主直接砍乾淨了,他又殺了當地藩王這個最大地主,當然可以分配那些無主之地。
現在在遼東,還有以後在江南,他是不能輕易大開殺戒的,不然內耗和造反會搞出更大的成本浪費。
於是朱陛下從善如流,接受了目前現狀,對“遼土養遼人,遼人守遼土”一事采取保留態度,不讚成但也冇反對。
袁崇煥雖然還是有些失望,但起碼皇上冇有像以前那樣直接否決,倒也留了幾分希望,繼續安心點兵準備出擊了。
他這邊隻要繼續帶兵打仗即可,但接下來朱由檢要考慮的事情就太多了。
轉過天,在鬆山堡內,大臣又開始勸朱由檢早日迴鑾。
這次好不容易回了遼東,還取得了大勝,自然該回闊彆兩年多的京城了。
但朱由檢表示:“遼東這邊情況複雜,流民要安撫,士兵要撫卹,而且難保皇太極他們不會殺回馬槍,朕想先暫時待在錦州,待一切平息後再回京。”
“而且回京……也不一定是回北京嘛。”
陳奇瑜等人互相看看,都明白朱由檢對江南的財富還有想法。
確實,眼下大明朝的很多問題都要錢來解決,而江南就是還能弄出錢的地方。
而且他們也能猜到,朱由檢留在錦州,除了擔心後金捲土重來,也是想再試試分田的事,不然剛剛不會提到士兵撫卹。
陳奇瑜索性直言問道:“陛下還是想要給將士們以軍功授田?”
朱由檢點點頭:“朕聽過一句話:無恒產者無恒心。倘若士卒們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戰的話,將來也必然難以對付後金的虎狼之師。”
“若是遼東士卒人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田地,哪怕為了保住這份財產,他們也會英勇作戰吧?”
陳奇瑜說道:“陛下所言甚好,但臣之前就說過,若是輕易處置鄉紳資產,恐怕天下人心不安。”
“何況每次建奴來襲,本地鄉紳也是出力資助過輜重軍餉的,陛下總不能寒了他們的心。”
這也是個大實話,遼東這些年不光是喝兵血,這些地主也是真的冇討到多少好處。
同是剝削者,在遼東當地主,和在江南當地主都是有差彆的。
朱由檢說道:“朕是天子,當然不會做奪人財產這類的事,隻不過眼下穩定民心士氣是關鍵,不然好不容易用鮮血換來的大好局麵,豈非馬上斷送了?”
“朕聽說皇太極那邊給士兵分田分地是一點不吝嗇的,所以他們這些年越打越多,我大明反而越打越少。如此現狀,得改改了。”
大臣們一時又無奈了。
話題還是繞回來了。
皇太極能這麼乾,那是因為他不用對大明的官紳地主認賬,當然能自由分配土地。
可您身為大明皇帝得認賬啊。
韓爌開口道:“陛下,臣以為事情不用急,或許可以等東鄉侯將廣寧收複,鞏固了遼西再行商議。”
“屆時再大舉開墾荒田,實行軍屯亦不晚矣!”
朱由檢則說道:“那也要太久了,人心似水,民動如煙,朕不能一直空口無憑吧?總要做點成績出來,讓遼東的百姓都看看才行。”
“你們難道還不明白?朕不是要搶錢,而是在跟皇太極打擂台呢!”
“這次我們能打贏,是因為把宣府、大同、薊州還有江南的精兵都拉過來了,這耗費太大了,國庫經得起這樣的折騰?將來每次都這麼打,大明朝才真是要被拖垮了。”
朱由檢這是算的經濟賬,但陳奇瑜他們還是要算政治賬。
現在給遼東地主放血,將來就要輪到全國其它各省了。
在場的官員,也都是官紳的一員,家裡田地都是幾百畝起步的。
讓他們背叛自己的利益,確實很難。
一直沉默的盧象升開口了:“臣以為陛下所言極是,收拾遼東大局,重在收拾人心。若百姓士卒不得安居,則我大明東北也永無寧日!”
孫傳庭也說道:“陛下想如何做,臣等儘心去辦即可!哪怕毀家紓難,臣在所不辭!”
兩位有兵權的閣員開口,這下陳奇瑜他們想說話也不能輕易反駁了。
朱由檢的語氣也緩和下來,說道:“朕這幾日也想了一下,是否可以這樣:如今的田地,無主的直接分配給有功將士,有主的也可以讓出一些給他們耕種。”
“但是要減少他們的佃租和租息,讓百姓士卒們都多得一點實惠。”
陳奇瑜忍不住道:“陛下,恕臣直言,此舉其實與搶奪田產無異!百姓士卒確實可以多些實惠,但那些鄉紳就不是朝廷子民嗎?”
朱由檢說道:“朕當然知道他也是朝廷子民,這一點朕想好了,他們少了的那部分租息,就由朝廷給補貼。”
“等遼東的荒田能開墾分地了,到時候再說嘛!”
眾人皆是一驚。
薛國觀出列道:“陛下,這筆錢……陛下打算從哪裡拿出呢?”
朱由檢這一招,實際上還是要朝廷暫時給遼東輸血,隻不過過去是直接砸錢給軍隊,如今換了種形式,讓平民和士兵都多些實惠,同時減少了本地地主的損失。
但代價是什麼呢?
朱由檢語氣平靜道:“朕也想過了,今後宮中和地方宗室開支減少一半,同時……”
“江南加稅!”
此話一出,陳奇瑜等人連忙說不可!
“陛下,若是如此,臣等萬難理會!”
陳奇瑜甚至主動摘下烏紗帽:“臣願致仕回鄉,懇請陛下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