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正在城樓上看著袁崇煥與孫傳庭與後金大軍激戰,此時又有兩道軍情傳來。
因為朱由檢來大淩河城的訊息是保密的,所以軍情都是吳襄代收,然後轉呈到朱由檢這裡。
第一份軍情,是被一萬多後金埋伏的滿桂,此時已經完全被包圍!
後金方麵利用地形優勢,采用火炮交叉射擊,“火器併發,煙焰蔽空”,明軍損失慘重後倉促應戰,可一路奔跑加上冇有得到休整,後金以逸待勞,如今兩萬多明軍已經陷入苦戰,請求支援。
另一個則是東麵的袁兆基說已經看到東麵有廣寧的後金部隊行動,恐怕午後就能過來。
朱由檢這下犯難了,袁崇煥和孫傳庭都不在,難道要自己這個外行來做決斷嗎?
而且讓他覺得有些無奈的是,為什麼明明打得還行,但收到的軍情通報還是那麼糟糕呢?
吳三桂此時建議道:“陛下,城中尚有萬餘名可用之兵,錦州也有兩萬兵馬何不調出來支援滿總兵?”
“臣也可以領兩千兵馬前去支援,建奴知道錦州出兵,定會退去,東麵來敵也必不敢犯!”
吳襄知道兒子想立功,於是也表示支援。
朱由檢冇說話。
他想到袁崇煥的那句“任爾幾路來,我隻一路去”。
從常識和邏輯判斷,如今後金兵力不占優勢,還各種分兵,幾個拳頭打人,明軍一個拳頭還擊,怎麼看都是後者更有優勢。
但也正因為隻有一個拳頭的緣故,所以身體其它地方捱打也是正常的吧?
終於,朱由檢還是強大的情緒控製能力想清楚了一件事:外行不能乾涉內行。
再說了,最壞的結果,無非一死。
他本來就隻能儘最大的努力去思考,再根據自己能力去做,至於結局如何,隻能讓上天來決定了。
朱由檢強行冷靜下來,對身後的王承恩說道:“王大伴,拿點酒來。”
王承恩一怔,隨後趕緊命人取來禦酒。
朱由檢也不說什麼,連著喝了兩杯,第三杯則捏在手上,繼續看前方的情況。
吳襄父子見狀,也不敢多說什麼,隻能繼續靜靜地後退到一旁。
吳襄不解,小聲說道:“陛下這是怎麼了,難道就因為恩養袁崇煥,所以不管滿總兵嗎?滿總兵也是孫師傅的人啊。”
英國公張維賢看著喝悶酒的朱由檢,忍不住扭頭對吳三桂說道:“吳提督,你剛進禦營,有些話我要教你,那就是不要把陛下想得太簡單了。”
“此時你若是出城應援,或者呼叫錦州兵馬,其他人尤其袁大都督不知所以,還以為是錦州或者陛下這邊有事,豈不是要軍心大亂?”
“不去救滿總兵,正是因為陛下信任孫師傅帶出來的兵,相信他們能夠扛得住。”
吳襄聽後,一時訝然,又扭頭看著兒子。
吳三桂點點頭:“陛下雖年輕,但英明著呢,現在想來,方纔我也是有些著急了,爹爹再耐心等等吧。”
一直到正午,袁崇煥的大軍再次有了進展,那支火力強大的千人分隊讓多爾袞不敢再用騎兵搞正麵突破,而是且戰且退。
要說多爾袞到底是努爾哈赤最寵愛的小兒子,也是皇太極最器重的弟弟,對手下軍隊的掌控力絕對超過了同齡人,連撤退這種最影響士氣的行動都能夠掌控得如此嚴絲合縫。
袁崇煥在中軍看到,也忍不住冒冷汗。
但不管怎麼說,後金還是退了,明軍依然在前進。
而且袁崇煥還攢著威力強大的紅夷大炮和東風大炮冇用,隻要能夠逼多爾袞退回鬆山,奪回鬆山堡絕不是空話。
朱由檢喝到第五杯,又有新的軍情送來。
吳襄在看了幾份情報後,臉色舒展開來。
“陛下,滿總兵果然撐住了,前方哨騎說現在雙方傷亡雖然慘重,但滿總兵還是拖住了建奴。”
“還有,東麵的後金援軍到了五十裡外,袁守備帶著他的三千兵馬突擊後,對方以為是主力,也暫時不敢過來了,我方可以從容準備守城!”
“孫總督那邊也在配合袁大都督反擊,他那邊的建奴也開始退了。”
吳襄在唸完這些軍情後,還貼心地總結了一下:“陛下,兩軍依然僵持,但我軍還是在優勢!”
朱由檢點點頭,道一聲辛苦,繼續捏著酒杯看向遠方。
後金的餃子皮終於還是撐破了。
他們的兵力不足,明軍也冇有像以前那樣望風而逃,所以隻要挺過最難的一口氣,終究是能夠緩過來的。
朱由檢慢慢開始了自己的理解:打仗這件事,就好像兩個沙袋,從開打的一刻就開始不停地往外漏沙子,誰的沙子先漏光誰輸。
如今看來,應該是後金的沙袋開始不斷漏沙子,明軍這邊雖然也漏得厲害,但終究還是靠底子厚強了一口氣。
眼看好的軍報不斷傳來,朱由檢的神色稍緩,手中的酒杯也放了下來。
忽然,城樓下傳出一陣喧鬨之聲,動靜頗不尋常。
吳襄連忙道:“陛下恕罪,定是城中百姓和守軍起了爭執,臣禦下不嚴,這就讓祖總兵去看看。”
朱由檢神色如常地點點頭。
祖可法看陛下不生氣,趕緊跑開了。
誰知不到一刻鐘,祖可法又慌裡慌張地跑回來:“陛下,大事不好了!”
“錦州那邊來的援軍被建奴擊退了!”
“什麼?”
張維賢大驚:“什麼錦州援軍,誰去叫援軍了?”
祖可法嚥了一下口水:“方纔有一隊我軍潰兵從西邊跑來,身後還有許多建奴騎兵追趕。”
“他們跑到城下,建奴才走開,那些潰兵說他們是從錦州出發來支援大淩河的,但中途遇到建奴埋伏,一萬多人都被打散了,錦州那邊恐怕也有危險!”
城樓上的人臉色皆是一變。
難道建奴還在增兵?
若是錦州與大淩河之間的聯絡被斬斷,那大淩河城不就變成孤城了嗎?
明軍主力,包括朱由檢都被包圍了!
張維賢喃喃道:“莫非是錦州城內,陳奇瑜他們擅作主張,想要過來增兵護駕,結果弄巧成拙?”
這個可能性相當高,畢竟袁可立病重不能管事,陳奇瑜那幫文官手握兩萬兵馬守著錦州,恐怕看不慣隻有袁崇煥他們這些臭丘八建功立業,也要來分一杯羹,證明證明自己。
文武相爭的老毛病啊!
吳三桂急了:“建奴執意包圍我們,難道陛下的行蹤又被建奴知道了嗎?不對吧?是我軍又出了細作?”
吳襄趕緊說道:“陛下,真是如此,大淩河城內的兵該馬上出去,打通與錦州之間的聯絡,否則不堪設想啊。”
麵對突變的戰局,朱由檢微微閉上眼睛,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吳三桂急得張了張嘴,但又趕緊閉上。
“誰都不要動。”
朱由檢聲調平常,但語氣很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