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朱由檢的鎮定,大家都有些疑惑。
朱由檢慢慢分析道:“我們從錦州過來用了一兩天,仗是今天早上開始打的,錦州那邊的陳卿他們,如何能未卜先知朕有危險?這支潰兵,莫非是從錦州那邊飛過來的?”
此話一出,瞬間點醒了在場眾人。
吳襄說道:“對啊……錦州那邊就是出兵,哪怕輕裝簡行全速趕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這些人是哪兒來的?”
吳三桂喝道:“假貨!他們都是假的!”
“是建奴用這一招想要逼我們出城,亂我軍心。若我們真的出城接應那些冒牌貨,錦州冇事也是有事,而且我們出去也難免會被阻擊,到時候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所有人都是一陣冷汗直流。
方纔他們太在意朱由檢和大淩河城的安危,竟然忘了這個最大的邏輯漏洞。
吳襄趕緊下跪:“陛下,方纔臣險些鑄成大錯,請陛下責罰!”
其他人也立刻跪下認罰,但也對朱由檢的心性感到佩服。
朱由檢擺擺手:“都起來吧,先處理那些假貨再說。”
吳襄趕緊給了祖可法一個眼神,後者立刻握著刀把離開了。
不得不說,朱由檢的厚道性格還是救了他和大明一命。
他相信錦州有袁可立不會出事,也願意相信陳奇瑜他們能夠安分守己。
這種信任不是白給的,朱由檢和這些人都是一路風雨走到的今天啊。
而且說實在的,作為一個不知兵也不懂史的少年皇帝,他能依賴的也隻有相信手下這些帝國精英,還有理科尖子生超強的邏輯思維能力。
那麼這個明顯的邏輯漏洞,想出這個假援兵計劃的多爾袞冇想到嗎?
以多爾袞的頭腦,他肯定會想到。
但他設計這條假冒援兵的計策時,是以朱由檢還在錦州為前提的。
多爾袞的心理預期是:朱由檢肯定會在錦州這個銅牆鐵壁的大堡壘裡待著,這樣袁崇煥帶主力在大淩河激戰時,朱由檢派兵支援是完全有可能的,這個計策是可行的,而且極有可能成功!
他是真想不到,大明天子也如他的父親和哥哥一樣,敢帶兵親征,一次又一次地來到前線,直麵最危險的敵人!
從華夏有曆史記載開始,從來都是開國皇帝禦駕親征。
漢高祖劉邦於滎陽直麪霸王,光武帝劉秀於昆陽血戰,唐太宗李世民虎牢關天策封神,再到明太祖朱元璋,無一不是親臨一線,親自殺敵。
但他們的後代都鮮有能打的,曆朝曆代的末代皇帝,幾乎都是深居宮牆,束手待斃,即便有親征的,如北齊後主高緯之類,也是虎頭蛇尾,淪為笑談。
多爾袞從常識和史書上的經驗考慮:大淩河這樣重要和凶險的戰場,朱由檢壓根就不可能來!
但朱由檢偏偏就是來了,而且成了破解他計謀的重要一環。
多爾袞幾乎就要成功。
就差了這麼一點。
他隻是忽略了這位與他同年齡段的少年天子的勇氣和執著。
“什麼?”
多爾袞接到報告後大驚:“城內守軍射箭趕跑了那些漢軍?”
哨騎著急道:“是!咱們準備的那些假明軍本來好好的,結果城裡明軍忽然就用箭射了他們!”
多爾袞推算一下時間,根據情報的滯後性,這會兒他精心準備的假明軍肯定非死即逃。
“被識破了?”
多爾袞皺眉:“不應該啊,是哪裡出了問題?軍服都是從以前俘虜處繳獲來的纔對,連那些冒牌貨也是冇有剃髮的投降漢人,怎麼會呢……”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猶豫片刻後,多爾袞一咬牙:“不管了,蘇納的援軍已到,讓他立刻過來,擋住袁崇煥!”
“還有嶽托,他那邊還冇把寧遠方麵過來的援軍吃掉嗎?讓他加快速度,另外回去告訴三貝勒,讓他繼續從覺華島調兵!”
然而,多爾袞這個計策雖然冇有騙到大淩河城中的守軍,但還是起了一點作用。
多爾袞不單單是往大淩河城派去假明軍,也往袁崇煥側翼派了人。
等訊息傳到袁崇煥這裡時,他也一下子就明白這是假的:“錦州怎麼可能派兵過來,扯淡!”
但上萬人的戰場,士兵和主帥不是心意相通的,而且從眾效應下,一個人可能理智,群體卻很感性和容易恐懼,相信謠言的人多了,謠言就成了事實。
袁崇煥在中軍都聽到了這事,說明得知此事的士兵已經不在少數。
明軍立刻出現了騷動,陣型再次亂了起來,外圍的士卒得知“錦州有變”和後金的兵力竟然充足到能夠多方麵圍點打援,紛紛驚慌失措。
袁崇煥下令讓部將斬殺那些後退的士兵,再有提錦州的一律拔舌!
但這些舉措實施下去也是要時間的,士兵們看到被殺的逃兵後確實又重新結陣了,依然有些散亂。
有人建議袁崇煥打幾發東方大炮,提振一下士氣。
袁崇煥立刻否決:“東風大炮彈藥稀有,不可浪費!更何況現在開炮無濟於事,不能打死敵人主帥,隻轟死一兩個韃子有什麼用?”
有些部將也忍不住問道:“大都督,您就說句實話,陛下是不是真的從錦州派兵過來了?”
袁崇煥怒道:“混賬東西!陛下如此信任我等,怎麼可能會輕易動兵?而且出兵哪兒有那麼快就到的?哪怕出兵,那也是天降王師,如何就被這些建奴給收拾了?分明是假情報!”
“朝廷恩養我等多年,死戰就在今日,難道都不敢豁出去,為陛下分憂嗎?”
眾將麵麵相覷。
袁崇煥臉色漲得通紅,他也不能直接和這些人說皇帝本人已經在城中,這樣或許能穩住軍心,但若是對麵多爾袞知道,到時候大淩河城危險倍增。
若是朱由檢有個三長兩短,他袁崇煥一個人的十族怕是都抵不了罪!
而此時注意到明軍大亂的還有多爾袞。
“就是現在!”
多爾袞讓旗語兵趕緊發訊號:“讓火器營做好掩護,不管打不打不得中,先開炮嚇唬一下他們,騎兵和白甲兵都準備好再衝一次,什麼都不要管,直接往敵人中軍裡突進去。”
很快,方纔還且戰且退的後金主力忽然又開始後軍變前軍,每一支牛錄開始整齊排列,除了前麵的部隊在炮聲掩護下喊殺聲震天外,後麵一片森嚴嚴肅,重新嚮明軍殺去。
明軍人數雖多,但此刻談不上什麼紀律性,反而自己先亂了起來。
隻有袁崇煥重金訓練出來的那支精英親兵在支撐著,但連射幾個回合後,火力也開始有減緩的趨勢。
而東南方向一陣煙塵滾滾,明明是廣寧那邊的後金援軍開始到位,隻等整理好隊伍又要壓過來。
如此一來,在這片正麵戰場上,後金的兵力就與他們完全持平了。
除非調出大淩河城內的守軍。
袁崇煥咬緊牙關,他現在要考慮的太多了。
首先是身後皇上的安全,若是真的把底牌放出來,一會兒陛下身邊冇個依靠怎麼辦?
雖說依靠大淩河城的工事,陛下在城中堅守肯定還是安全的,隻要能撐住兩三天,錦州那邊必有援軍到達,想突圍的話必然不難。
問題在於,這樣的話,明軍主力士氣全無,大淩河城也要丟了。
其次是自己那個同門師弟滿桂,還有寧遠的祖大壽、秦良玉他們,難道他們也被覺華島和杏山附近的後金部隊拖住了?
十幾萬的明軍,在這遼西走廊,真就施展不開?後金這恐怖的戰鬥力,真的是明軍的夢魘和剋星嗎?
是保留實力和保護陛下,還是再賭一把呢?
袁崇煥開始糾結起來。
十年之功,莫非還是無濟於事?
這時,袁崇煥注意到前方的後金大軍竟然開始叫喊著什麼,還有騷亂的情況。
尤其是他們的炮兵,此時竟然都開始集中了起來。
“大都督……”
副將扯了一下袁崇煥的披風。
袁崇煥回頭,不由大驚失色。
隻見大淩河城門開啟,無數披甲衛士從裡麵跑出來,一麵明黃色繡金龍紋的旗纛在最前方飄揚。
朱由檢戎服騎馬,從容而出。
袁崇煥看到這一幕,頓感羞愧無比,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你們這些王八蛋都看到了?”
袁崇煥重新目視前方:“你們之前在錦州見過陛下吧?其實陛下就在城中,就在我們後麵!”
“還不給本都督殺韃子立功!”
眾將手忙腳亂回到自己部中。
碧空萬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熾熱的氣息,兩軍的炮火聲又開始隆隆響個不停。
隻有那大淩河的水,始終往西南方向的入海口奔流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