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一旦發生,就常常失去控製,因為它同樣按照自己的那一套邏輯進行下去。
崇禎三年正月初八,盧象升與孫傳庭回到南京,連袁可立也在得知登州戰況後匆匆趕了回來。
新的戰報也剛剛回來:多爾袞幽靈一樣地從海上過來,又幽靈般地從海上撤了!
這再次讓禦前會議的眾人感到無比錯愕。
多爾袞這次的進攻,當真隻是皇太極的一次試探性進攻不成?
不過這也側麵證明瞭上次軍事廷議的效果顯著:以高階武將意見為重,各部文官意見為輔,然後朱由檢作為決策者最後發言。
上次就是聽從了武將們的綜合意見,冇有浪費資源匆忙出動禦營主力北上救援,也冇有把山東當成未來主戰場,否則這回真是差點讓人看了笑話。
大明終於還是有了點戰略定力,而不是像以前那樣,隻會在文官的熱血戰略下隻會沖沖衝了。
但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要搞清楚皇太極他們的意圖。
根據最新戰報:此次登州登陸,皇太極攻下一座縣城,擄走男女八千人,物資和糧食無算。
皇太極此次出動的船隊裡,運來了四門大炮大口徑的仿製紅夷大炮,轟塌了城門後,福山縣縣令直接投降,守備力量不堪一擊,死傷在千人以上。
這說明瞭一個迫在眉睫的事實:女真人現在的攻城技術比之前更成熟了!
薛國觀擔憂道:“皇太極此舉,似乎是在示威,告訴我們他已經準備在遼東也複製這一戰法,到時候,寧錦防線上的諸城恐怕……”
薑曰廣問道:“是不是要往遼東增兵?”
這是廢話,肯定要增兵。問題是讓誰去?
然而往這個方向討論後,大家驚訝地發現:眼下最適合支援遼東的,反而是山東的登萊軍!
如此聯絡以後,皇太極讓多爾袞進攻登州,其意圖就不單單是試探,也是一種戰前預演了。
之前女真人的戰術都是“山後迂迴”,像上次喜峰口那樣繞過堅城,直接突破長城進行劫掠。
從如今的情況來看,不難想象,一旦開戰,他們可以猛攻寧錦防線,大明若是調登萊軍北上,他們也可以登陸登州進行新的軍事行動。
這一手下得真是精妙。
眾人逐漸意識到:這個敵人在過去一年多的時間裡也冇閒著,冇有原地踏步,甚至進化的速度可能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袁可立卻說道:“登州和萊蕪兩地,有老夫之前修築各種堡壘和炮台,就算附近的州縣失陷也無需過度擔憂。”
“陛下,臣以為該重新恢複登萊巡撫一職,委派得力乾將去坐鎮!”
薑曰廣和呂惟琪互相看了一眼。
登萊巡撫節製登州和萊州兩地兵馬,可以說是掌握山東北部的安危。若這兩地有失,山東必然不保,到時候江南也有危險。
自袁可立當年被撤職以後,明廷就冇有再設定登萊巡撫一職了,因為冇有能夠擔這個擔子的人。
朱由檢問道:“袁卿有什麼推薦的人選嗎?”
袁可立立刻說道:“臣以為,之前兵部職方主事孫元化可以擔此大任!”
“此人在遼東有過軍功,如今正賦閒在蘇州府老家,臣前陣子巡鹽時到蘇州聽聞他也在,與他交談過,確實是個可用之才。”
呂惟琪瞪大了眼睛,說道:“孫元化?陛下,臣以為不可。”
朱由檢問道:“哦?那你說說,哪裡不可?”
呂惟琪一時還真說不出什麼。
孫元化是文官出身,也有戰場經驗,曾經參與過寧遠大戰,而且親自作戰,算是有戰場經驗和軍事才能的文官了。
而且他現在之所以會在家裡賦閒,同樣是因為當年罵過魏忠賢被罷官,各方麵都相當符合朱由檢的用人原則。
呂惟琪忽然想到什麼,又說道:“臣聽說這孫元化乃是徐師傅的弟子,且精通火藥之術,該到琉璃廠內幫徐師傅研製火藥纔是。”
“臣推薦可以讓南京工部主事梁廷棟去登萊任職。此人一樣是精通軍事,曾經擔任永平兵備副使,而且他對海防與遼東局勢也有一定的看法,是不二人選。”
這些理由也很充分,朱由檢雖然依舊偏向袁可立,但也想不到什麼好的藉口。
袁可立則說道:“呂尚書,你是怕徐師傅的弟子做了萊登巡撫,然後權柄更大,威脅到你們吧?”
他用壓不住的怒火說道:“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在這裡想著分這個分那個,難道這些官場齟齬比國家存亡還重要嗎?”
呂惟琪針鋒相對:“袁軍門,我剛剛說的話,難道是錯的?你這樣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嗎?我呂惟琪若有一點私心,就叫我撞死在禦前!”
“你之前在蘇州做過推官,如今在蘇州見到孫元化,然後就把這麼重要的職務交給他,這裡麵難道冇有私心?”
“夠了!”
朱由檢無奈打斷這兩個老臣的爭吵。
現在他越來越發現自己雖然權力很大,但在這些官員中間還是要學會端水才行。
包括他這次冇有直接提出要親征,不是他不想去,而是眼下確實走不開。
徐光啟和利瑪竇他們仍在按自己改良的配方實驗新的火藥和火槍,眼下雖然加快了進度,卻一時半會兒難以完成,起碼還要一個月左右才能拿出成品。
自己要是走了,這些南京官員保不齊就要難為徐光啟他們,哪怕表麵支援,暗地裡可以搞的小動作太多了,比如卡經費,在工廠附近製造亂子等等。
搞不好,連劉宗周和方以智正在推廣的物理學都要受到波及。
說到底,新事物的誕生難免會遭到舊勢力的圍堵和進攻,朱由檢得先把這幼苗給保護起來才行。
朱由檢作為有豐富理工知識的穿越者,當然知道自己寫出火藥方程式的意義是什麼,也知道這次的改良火藥肯定會帶來戰場新變化。
可這些大臣和百姓是不知道的,他們隻會覺得眼下徐光啟在耗費大量銀兩和礦石做無用功,冇有看到效果以前,這種質疑就不會罷休。
朱由檢想了想,忽然說道:“王大伴!”
王承恩應聲答道:“奴婢在!”
朱由檢說道:“把門窗都關上,遮起來,隻留一盞蠟燭給朕!”
眾人一驚,不知道陛下這是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