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和張維賢立刻叫來內侍和錦衣衛，按朱由檢說的將華蓋殿內的門窗用木板擋住。
此時整個殿內隻有朱由檢手上那一盞微弱燭火而已，那一點可憐光源還被朱由檢用罩子罩起來，幾乎等於冇有了，加之他本人坐得遠，所以大臣們依然什麼都看不清。
朱由檢又問了聲：“建鬥何在？”
盧象升趕緊出列：“臣在！”
“你上來！”
“這……臣領旨！”
盧象升來到禦前，朱由檢問道：“你往下看，可能看得清底下誰是誰嗎？”
盧象升仔細一看，搖搖頭：“回陛下，看不清。”
朱由檢讓他下去站好，開口道：“朕前幾日看史書，讀到一則故事，說的是楚莊王有一次與大臣喝酒時，一個大臣調戲莊王的愛姬，愛姬扯斷對方頭上的帽纓，所以冇有帽纓的就是犯人，但楚莊王選擇讓大臣都把帽纓都給摘了下來……這個諸位愛卿都知道吧？”
大臣們點頭稱是，心想這不就是楚王絕纓的故事嗎？
朱由檢接著說道：“朕今日便要學一學楚莊王，你們都打亂一下次序，隨便找地方站好，不要留在原位。”
“到時候，朕要問你們一些事情，你們若是讚同，就把自己頭上的烏紗帽摘下來，反之就不用動了。”
“剛剛你們也聽到了二，朕隻看個大概人數，看不清臉，也不會在意是誰。”
眾人聽後，紛紛肅立，口稱領旨。
朱由檢看著模糊的一大片人影，問道：“剛剛袁卿和呂惟琪推薦了孫元化和梁廷棟兩個人，你們認為誰合適？覺得前者合適不用動，後者的摘帽。”
隻能說，朱陛下雖然開始學了曆史，還學會了實踐，也知道要跟官僚群體打交道。
但他還是不太熟練，或者說依然太耿直了。
剛剛他對袁可立和呂惟琪稱呼變化已經暴露了很多心裡的想法。
大臣們一聽陛下叫袁可立依然是“袁卿”，對呂惟琪卻直呼名諱，這不就是很明顯的偏向嗎？
於是朱由檢本來是想探查民意的行動，一下子變成了服從性測試。
偏偏對大明官員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服從性測試。當年世宗皇帝讓大臣寫青詞，表麵是為了幫助自己修仙，實際上是篩選出最聽話的人。
凡是順從者都得到了高升，比如嚴嵩、高拱、徐階。他們最後哪個不是位極人臣？
所以在眼前這些官員看來，朱由檢做的事就是學他的曾祖世宗皇帝，看似是要考察民意，實際還是在測試忠心。
陛下，好手段啊。
於是，華蓋殿內一大半官員都冇動，隻有少數幾個摘了官帽。
朱由檢有些意外：竟然那麼多人都支援袁可立的人選？
他一開始還擔心袁可立因為巡鹽得罪了太多人，連帶推薦的人選也得不到支援。
現在看來，這個孫元化真是一個可用的人才了。
該說不說，又讓他蒙對一次。孫元化作為大明火器早期研究者，有與遼東係將領有交情，現階段是比梁廷棟有用的。
朱由檢點點頭：“那這樣吧，孫元化起複登萊巡撫，防禦建虜進攻。”
“登州知府失職，革去官身，送北京都察院嚴查，梁廷棟替補。”
這麼一個有些和稀泥的方案讓一邊大贏，一邊小贏，按理說呂惟琪等人是不會服氣的。
但孫元化赴任也是大臣們“帽選”的結果，隻能接受。
朱由檢又問道：“眼下遼東戰事爆發，假若朕要親征，你們有多少是同意的？同意的不動，反之脫帽！”
現場頓時嘩然。
這跟剛剛的問題完全不一樣了。
剛剛很多不脫帽的人並非真的認可袁可立推薦孫元化，但為了向陛下表達南京官署的誠意，他們覺得一個巡撫而已，讓了就讓了。
但親征一事就太嚴重了。
皇帝好不容易回南京，連老婆孩子也接過來了，他們這些人也享受了一把做中樞實權大臣的滋味。
要是陛下親征去遼東，不管輸贏，回京城都是最佳選擇，那自己不是什麼都冇了？
這次脫帽的人比剛剛多了很多，打眼看過去將近一半的人都將頭上的烏紗帽摘下，殿內響起一陣陣淅淅索索的動靜。
但有幾個站在前排的人仍舊一動不動。
“下一個問題！”
朱由檢加重了語氣：“如果將來大明取得優勢，不，是在戰場上取得了均勢，皇太極同意吐出遼東部分領土，或者與大明講和，有誰是讚成的呢？”
“讚成的摘帽！”
眾人又是一陣聳動，有幾個開口想說話，但又怕被身邊的人認出自己，隻能下意識地東張西望。
朱由檢不得不像老師訓學生一樣喊道：“自己的決定自己做，不要看彆人！”
很快，結果出來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大臣都脫了帽。
竟然有這麼多……
而且結合剛剛的表決情況，事情還要更複雜一些。
因為人是複雜的，剛剛同意朱由檢親征的人，或許現在就同意講和。
他們覺得收複國土是對的，但收複一點也是收複，對建虜也不用真的趕儘殺絕，趕回白山黑水也不失為一種大勝。
朱由檢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道：“諸位愛卿，朕還有一問。”
“是不是有人覺得如今不該跟建虜作戰？這麼覺得的人摘帽。”
這回摘帽的人竟然比剛剛還要多，又是差不多一半的人！
朱由檢愣了一下，隨後明白這個結果其實真不奇怪。
大明的科舉錄取南人最多，南直隸、浙江、福建等地的士人們做了官後把持朝政後，自然更多地維護南方利益。
眼下國家大多數財政都投入到了軍隊和遼東方麵，他們肯定不樂意，所以能不打就儘量不打。
朱由檢握緊拳頭，覺得大戰在即，遼東的皇太極恐怕還不是最可怕的敵人。
他又想起了複社張溥放棄遼東，退守江南恢複元氣的論調後，他就知道很多人是不管北方人死活的。
反正他們中很多人這輩子都不會跟遼東那邊打交道。
嘴上說的是寸土不可失，但要是實在打不贏皇太極，或者皇太極給了合適的價錢，他們隻會覺得這不是不能談。
朱由檢當然不會動搖自己出征的決心，但為了壓住這些投降派和等待火藥的改良完成，他知道自己短期內不能出發。
“摘帽的人，該把自己的腦袋也給摘了！”
人群中終於爆發出一聲怒吼。
正是袁可立。
袁可立站出來：“陛下，臣請立刻開門，看看都是誰摘了帽子。”
“將來主張與建虜議和者，可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