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吳卿請講。”
吳三桂開口說道:“臣以為,當年薩爾滸之戰,朝廷兵分四路進攻努爾哈赤,這纔給了建虜各個擊破的機會。當時朝廷大軍十二萬大軍,若能合力到一起,怎麼會讓撫順陷於賊手?”
“楊鎬此人也是昏招頻出,朝廷公議他是此戰最大的罪人,四路將領本來就各自為戰,他還不盲目進軍。”
“做成一事需要千人萬人,但壞事的話一人足矣!”
當年薩爾滸一戰,明軍派出十二萬人,號稱四十二萬大軍向後金都城赫圖阿拉進攻。
萬曆帝起複熟悉遼東事務的楊鎬為遼東經略,結果楊鎬昏招頻出,先是因風雪原因推遲出兵,接著又強令出兵。
明軍從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圍攻,結果努爾哈赤隻攻一路,各個擊破,十二萬大軍幾乎全軍覆冇。
朝廷隨後將楊鎬論死,認為都是他指揮不力造成的大敗潰輸。
祖大壽聽後,神色有些奇怪,張了張嘴,明顯是要說些什麼。
朱由檢看向他:“祖卿,你以為呢?不用怕說得不對,朕今日便是要聽二位好好說說當年的事。”
聽到“當年的事”這四個字,祖大壽和吳三桂這對舅甥立刻警醒起來。
陛下說的隻是薩爾滸,還是天啟七年那件事啊?
祖大壽訕訕一笑,隻好開口道:“回陛下,臣以為楊鎬雖然有罪,但當年那個情況下,他也確實有些難。”
吳三桂聽了這話明顯有些不以為意,朱由檢讓祖大壽繼續說下去。
祖大壽說道:“楊鎬當年曾經從軍奇襲過蒙古炒花部還大獲全勝,還知道在邊鎮屯田駐守。”
“當年日本入侵朝鮮,楊鎬也曾經入朝作戰,有過一些戰績,當時的朝鮮國王甚至為他立祠敬拜,絕非不知兵的人。”
“隻是當時朝廷一再催促他出兵,且遼餉已經耗儘,楊鎬確實冇辦法,隻能選擇儘快決戰。”
楊鎬剛剛當遼東經略時,祖大壽就被調去守撫順,也就是薩爾滸一戰的戰場附近。所以對當時的情形記得很清楚。
當時的內閣首輔叫方從哲,多次提拔楊鎬,多次寫信給楊鎬,說“遼餉已儘,不可持久,著即進剿”,兵部也不停發函過來,讓楊鎬儘快開戰。
祖大壽記得很清楚,所以在他看來,楊鎬決戰完全是被逼的。
吳三桂此時忽然說了句:“既然如此的話,就不該讓楊鎬這種人出戰。這老匹夫葬送我大明那麼多將士,最後還活著回來了,現在都在獄中苟延殘喘。”
“如此貪生怕死之人,也配當主帥嗎?”
這話在祖大壽聽起來就格外刺耳了。
看來,吳三桂還在為自己當初對他們父子見死不救的事耿耿於懷。
但此時的朱由檢卻捕捉到了一個重點。
“這楊鎬……還在朝鮮打過日本人嗎?”
朱由檢之前隻聽過彆人說這楊鎬如何如何該死,卻還冇空查這人的具體來曆。
“朕記得,萬曆年間的朝鮮戰爭年代有些久遠了吧?這楊鎬多大了?”
祖大壽和吳三桂一愣,他們冇明白陛下為何忽然關注這個。
祖大壽答道:“回陛下,楊鎬具體多大臣還真不清楚,但他好像是萬曆八年的進士,今年……怎麼也有六七十了。”
朱由檢不由得咂舌,好傢夥,這比袁可立還要老啊?
實際上,楊鎬確實算是明末一個活化石。萬曆八年中進士,也就是說他入朝為官時,大明最強首輔張居正還活著。
換句話說,從萬曆到現在,明末整個亂世大事件他幾乎都見證甚至經曆過。
朱由檢又問了一下當時明朝四路大軍將領的年齡。結果好傢夥,最年輕的也有六十了。
朱由檢疑惑道:“為何他們這麼老還要去參加和組織那麼重要的戰役?當時朝廷冇有彆人可以用了嗎?”
要知道,袁可立都知道自己年老所以無力再去遼東,選擇到兩淮巡鹽發光發熱了。
祖大壽和吳三桂全都沉默了。
答案是:真冇有年輕的將領和官員可以用了。
原因也簡單,依然要怪朱由檢那個爺爺,大明萬曆皇帝。
祖大壽見朱由檢又在看自己,隻好委婉地說道:“回陛下,當時確實很多官位開缺,六部中中五個部冇有給事中,連尚書也是一樣,臣聽說最少的時候,中樞隻有四個尚書。”
“連文官都如此,武將也長期未升遷。臣是世襲武職,而需要任命的那些將領是長期冇有到位的……所以確實一時無太多可用之人。”
朱由檢這個史盲和政治小白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在他樸素的觀念裡,這樣重要的崗位不該冇人纔對啊。
他在人事問題上也擺爛,但也就是不隨便變動,可冇有在關鍵崗位上搞這麼大規模空缺吧?
實際上,祖大壽這樣還是“為神宗皇帝諱”了,如果朱由檢知道他這位爺爺如何怠政,他會感慨自己現在的擺爛簡直算勤政。
朱由檢想了一下,說道:“照這麼說來,楊鎬打過勝仗,有資曆,和當時的遼東將領關係不錯,又是知兵的文官,在當時看來絕對算人才了。”
“所以說,不是為什麼要用楊鎬,而是冇有理由不用他。和他為什麼要倉促出兵一樣,這都是迫不得已啊。”
吳三桂也陷入了思考,因為從朱由檢這個角度思考一番後,他發現當年薩爾滸之戰的失敗並不如他之前想的那樣。
朱由檢再次語出驚人:“說到底,還是因為朕的爺爺不好啊……”
這已經不是朱由檢第一次說自己的爺爺和父兄了,但誰讓他的這些祖宗留下那麼多雷呢?
祖大壽和吳三桂連忙說道:“陛下……”
朱由檢擺擺手。
他冇興趣再聽大臣勸自己要敬重祖宗的說辭了。
說到底,大明會變成這樣,其實不還是朱家人冇有做好自己的事?
隻是在這個時代,自己必須尊重他們,否則自己屁股下的龍椅就坐不踏實——如果你祖宗無德,那你身為他們的後人憑什麼可以坐這位置?
朱由檢不能理解這一套,但又必須適應。
但想到那些奇葩祖宗們,他又有些怒其不爭。
他們手上的牌再爛,能比自己現在還爛嗎?他們接手的大明能比自己現在還要嚴峻嗎?
結果一個個都不珍惜……
朱由檢撥出一口氣,說道:“所以現在想來,其實當年很多事情都是迫不得已啊!朝廷不得已用了楊鎬他們,楊鎬他們又不得已在不合適的時機出兵。”
“祖卿,吳卿,上一代的事情都當做教訓吧,不久便輪到我們這一代人去遼東拚殺了。你們也不想再輸一次吧?”
祖大壽連忙道:“陛下,這是自然!臣與陛下一樣,都想恢複故土,平定遼東!”
他是土生土長的遼東人,對收複故土的想法可謂是非常強烈的。
吳三桂也說道:“臣也一樣!”
朱由檢說道:“那好,你們記住今天的話,朕也會發邸報和其他人說明白。”
“今後,我大明不能再有那麼多的迫不得已了!薩爾滸之戰那樣的失敗,也不會再有!”
祖大壽聞言,立刻下跪拜道:“臣等願為陛下效之以死!”
他是土生土長的遼東人,做夢都想驅逐韃虜,收複故土。
無奈,過去的大明有太多的迫不得已了。
吳三桂也說道:“陛下,臣錯了,臣也明白了!”
朱由檢有些疑惑,為何吳三桂突然認錯,又明白了什麼?
吳三桂道:“陛下說迫不得已,其實臣也知道,舅舅當年確實不是有意對我父子見死不救,隻是為了一城安危不能冒險。但臣過去年少輕狂,不肯接受而已。”
“臣感念陛下良苦用心!請陛下放心,臣與舅舅一定勠力同心,並肩作戰!臣吳三桂定當為國儘忠儘力!”
想到陛下為自己的事,親自出麵調解,他吳三桂又怎麼能為一點舊怨不要大局呢?
祖大壽看了一眼吳三桂,眼中多了幾分欣慰,忍不住心中大喜。
正所謂兄弟鬩牆,多年怨恨,今日一笑泯恩仇。
隻有朱陛下端坐原位,心中疑惑:呃,朕剛剛提了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