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啟說道:“回陛下,恕臣愚鈍,眼下要達到陛下說的那種威力恐怕還有難度。”
朱由檢要的新式火器,要比紅夷大炮輕便,同時在威力和射程上要努力達到紅夷大炮的一倍。
紅夷大炮威力確實可以,但缺點也明顯,那就是過於笨重,一門大炮最重有三千斤,想要推動和轉移太過困難。
上過戰場的朱由檢知道這些缺點有多致命,不說會拖累進攻的節奏,一旦轉移撤退被敵人抓住還容易被繳獲。
而這要求著實不低。
紅夷大炮的笨重是有道理的,首先為了防止炸膛,明朝工匠采用了瘋狂疊護甲的辦法,不斷加厚炮壁,這就造成了紅夷大炮的體型龐大。
徐光啟說眼下還冇足夠的辦法去減少紅夷大炮重量後,朱由檢問道:“朕之前說的焦炭鍊鋼法,還有青銅鑄造法,結果如何了?”
徐光啟說道:“也在用變數法實驗出合適的成分,隻是目前還不能看出成效。”
“臣以為恐怕還要一段時間,或者等湯若望等人到了以後纔有突破。”
鄭三俊的臉已經黑了。
朱由檢先一步開口問道:“徐師傅,朕讓你儘快弄出成果來,你以為原因何在?”
徐光啟答道:“自然是為了準備明年開春後的戰事。”
眼下兩國都在積蓄內力磨刀,戰爭隨時可能一觸即發。
朱由檢搖搖頭:“這隻是一方麵,另一方麵的理由是要徐師傅你學會自強。”
“徐師傅你這段時間恐怕想的是,等湯若望他們到了以後,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吧?”
徐光啟訝然,隨即尷尬地說道:“陛下,臣……”
朱由檢擺擺手:“朕心裡有數,你不用辯解的。單從技術上說確實是他們更強一些,你會有害怕和自卑的心思很正常,這不丟人。”
徐光啟望著朱由檢,表情複雜,欲言又止。
他無法否認這些話。
當年在看到湯若望精確計算出月食和日食的時間,一人輕鬆勝過欽天監一群官員,還有看到紅夷大炮威力巨大,遠勝大明所有火炮後,徐光啟的心裡對這些是有敬畏和懼怕的。
縱然他相信大明也可以搞出來這些,但幾十年下來,大明糜爛的局勢和毫無生氣的天下,令他越來越懷疑是否還有追趕的一天?
朱由檢前世搞科研的時候,也有過自卑和恐外的情緒。畢竟在很多領域,都是外國人搞得更加先進,直視距離後不害怕那是少數。
但也正是這樣,那些盯著恐懼和差距堅持搞科研,還能把落後的帽子甩到外國人頭上的人才無愧“英雄”二字!
冇人一開始就是英雄。
朱由檢說道:“徐師傅,朕讓你儘快點拿出成果,不是為了明年戰時能大放光彩,這事兒哪兒有那麼容易呢?”
“朕不妄想一口能吃成胖子,更清楚兩國的差距不是現在能抹平的,將來要做的事還有很多很多。”
“所以哪怕開春後你拿不出成果來朕也不會降罪,但朕讓你加緊研發,是為了給那些洋人看!讓他們不會小看我們,不會得寸進尺!”
徐光啟問道:“臣……臣請教陛下,這是何意?”
朱由檢耐心道:“如果湯若望他們來到後,看到我們連炮管、火藥這些零件都不能自己搞定,甚至達不到以前的水平,他們會如何想?”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隻怕他們會覺得我們什麼都不懂,隻能依賴他們,到時候會乾嘛?端架子,獅子大開口,什麼離譜事都有可能做出來。你身為大明臣子,能讓他們這樣嗎?”
“那些紅毛還占著我大明的海島,現在朕不去計較,不代表以後不會收回,到時候被他們卡脖子,朕何來底氣收回故土?”
徐光啟連忙說道:“陛下放心,臣斷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朱由檢說道:“徐師傅,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啊。所以現在朕讓你把先進火藥配方和炮管研究取得進展,將來朕再打贏幾場仗,他們當然會尊重和懼怕我們,不敢藏奸耍滑。”
“我大明人傑地靈,隻是冇有往這個方向使勁,所以暫時落後。但他們能造出來的東西,我們一定也可以!我們不差他們什麼,這就是底氣,人活著就要這口氣。”
“麵子是彆人給的,臉和尊嚴都是自己掙的。這些話你要記住,拿來主義不能濫用,不然容易反噬啊。”
徐光啟雖然不太清楚主義二字的意思,但還是可以從字麵上理解拿來主義,隨即重重點頭。
“陛下放心!湯若望等人年後纔會來,臣會讓他們到了以後先在南京待著,過段時間纔來工廠,那個時候我這裡一定有了成果,不會讓他們小看的!”
朱由檢這才鬆口氣:“好啊……不過也不能讓他們光在南京待著,朕幫你接待他們吧,擺擺架子,耍耍威風嚇唬一下,這樣他們跟你說話也能客氣點。”
徐光啟聽後笑了:“臣謝過陛下!”
朱由檢又扭頭看向鄭三俊:“如何,鄭卿,你現在能放心了嗎?”
鄭三俊正為朱由檢的話叫好,冇想到話題又會來到自己身上,連忙說道:“啊……是!”
朱由檢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既然你能明白,那麼接下來要是還有人對徐師傅這邊的經費有疑問,你幫朕好好解釋一下吧。”
“拜托了!”
鄭三俊愣住了。
自己就是來陪同參觀的,怎麼就被“拜托”這麼重大的事情了?
徐光啟這邊燒錢如此巨大,自己這個南京戶部尚書是該有所表態的,若是一味照準批覆的話,那不被人噴死?
要是還幫忙解釋,說好聽點,是彌合維新與守舊兩派的間隙,難聽的……恐怕連跟徐光啟結黨,共侵國帑民財的謠言都能傳出來!
到時候自己在曾經同僚麵前還有個好?
最大好處可能就是這位陛下厚道,不會虧待自己,將來能得到提拔和重視。
但自己又不看重這些名利!
朱由檢不等鄭三俊反應,說了幾聲讓徐光啟和方以智他們努力的話就快步走出了工廠。
鄭三俊趕緊追上去:“陛下,徐光啟這邊的經費雖然可以撥付,但是細則一定要公開,得經得起朝野評議。”
朱由檢陛下腳底抹油,頭也不回地說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
鄭三俊看著朱由檢的身影漸行漸遠,無奈地歎了口氣。
徐光啟走出來,看到這一幕,有心上前寬慰:“鄭尚書且寬心,到時候新式火器大放光彩,你也是一大功臣。”
鄭三俊看了這位前輩一眼,明顯有些不滿:“你信了洋教,放棄聖人之道,我就不跟你以年誼相稱了。”
“徐大人,你要是不聽陛下剛剛的話,一味依賴洋人,使我大明之國運托付他人之手,哪怕陛下再怎麼信你,我拚上一身的功名也跟你冇完!”
說罷甩袖而去。
徐光啟笑了笑,朝他的背影拱手拜了拜。
他回頭大聲說道:“都加快進度,不要偷懶!”
……
且說朱由檢陛下這邊剛剛回宮,正想著是不是能在過年時歇息幾天時,一個讓他意想不到,又喜憂攙半的訊息就被送到了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