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維賢說朝鮮派了個叫崔鳴吉使者過來,說是來給朱由檢過生日。
這裡要說一下,朱由檢的生日在十二月二十四日,這一天也是大明的萬壽節。
即便朱由檢怎麼是政治小白,也能一下看出來:賀壽隻是崔鳴吉的藉口,實際就是想就今後共同抗金的問題進行磋商。
張維賢說崔鳴吉還特意提到了正在出使朝鮮的劉鴻訓,還讚不絕口。
之前劉鴻訓參與福王謀反,朱由檢採納孫傳庭的建議,讓劉鴻訓策反洛陽城中的反賊,同時讓有外交經驗的他將功贖罪去朝鮮,彆讓皇太極把朝鮮給拉攏過去,成為大明的肘腋之患。
從崔鳴吉對劉鴻訓的評價來看,朝鮮對大明的態度還是積極的,不像會投向皇太極的樣子。
這是一個好訊息,雖然朱由檢和手底下大臣都冇指望朝鮮能起什麼決定性影響,但正所謂放屁都添把風。
朝鮮不跳反的話,起碼皮島上的毛文龍能好過一點。更何況,把統一戰線搞得壯大也是好的。
喜的部分是這些,然後就是朱由檢憂慮的了:外交這個事他不太擅長啊。
他之前隻在京城見過察哈爾部的使者,但當時完全冇什麼印象,現在也是啥也不記得了。
雖然作為宗主國,大明不用刻意跟朝鮮交好,聽話就給糖吃,不聽話就給巴掌。
但事情說得容易,做起來就難。
眼下遼東局勢如此,你要給多少糖才能穩住朝鮮不跳反?如果皇太極揍朝鮮,你要不要援助?怎麼援?
打巴掌這一招貌似也不太行,畢竟朝鮮那個地方如今也被後金盯著,你打的話,還會把皇太極招來。
何況朱由檢覺得,既然已經在大家眼中樹立了明君形象,那就得貫徹到底。
召見大使的時候,要是說錯了什麼,那不就成國際笑柄了嗎?
這事到底還是避不開的,所以朱由檢和廷臣商量後,決定讓陳奇瑜,以及有過出使朝鮮經曆的薑曰廣代表自己先去慰問接觸一番,探一探口風。
且說,陳奇瑜、薑曰廣等人對崔鳴吉的到來並不太歡迎。
因為這個崔鳴吉的確是個外交老手,但名聲相當不好。
天啟七年,後金大舉進犯朝鮮,朝鮮國王李倧狼狽逃到江華島上麵,被迫接受女真人的條件,達成江都之盟,與後金成了兄弟之國,並開放了互市。
這個盟約就是崔鳴吉負責談成的,他也是當時朝鮮國內主張向皇太極低頭的文官。
無論是朝鮮國內,還是明朝這邊看來,崔鳴吉都不算什麼好人。
但崔鳴吉自己也有話說的:你們大明都搞不定的建虜,憑什麼要我們朝鮮硬扛呢?
後金騎兵打進來的時候,你們的毛文龍隻會讓我們堅守待援,最後連根毛都冇有來。
難道要我們滅國向你們證明氣節嗎?
但國與國之間從來都是利益為先,立場其次,個人問題都排不上號。
所以當陳奇瑜和薑曰廣在南京禮部衙門與崔鳴吉會麵時,氣氛並不算特彆愉快。
開場,崔鳴吉表達了對朱由檢陛下的尊重和生日祝福,還說帶了國王的禮物和若乾貢品。
客套結束後,陳奇瑜問到關於未來的遼東局勢,崔鳴吉卻語出驚人了。
崔鳴吉說道:“雖然劉天使與我們大王談得不錯,但小臣以為,將來若是爆發大規模衝突,朝鮮還是不要出兵,保持中立為好。”
薑曰廣不滿道:“什麼意思,你們現在是要作壁上觀,坐收漁利嗎?”
崔鳴吉笑了:“大人說笑了。現在大明是朝鮮的父親,金國是朝鮮的兄弟,如今父親和兄弟打起來,朝鮮當然幫誰都不合適。”
陳奇瑜一拍桌子:“胡說八道!你們擅自跟金國達成盟約,這一點我們大明是不認的。”
“還什麼兄弟父親相爭,意思說我們跟建虜是父子?我大明冇有這種逆子!”
陳奇瑜是不可能接受什麼中立的說辭。
除了難免的天朝上國的傲慢,也有現實層麵的考慮。
戰爭一旦打起來,誰知道你能不能保持真正的中立?政治和軍事最怕曖昧。
而且朝鮮毗鄰後金,完全可以幫大明傳遞情報,也是一大助益。反之,若是戰時突然跳反,那就是一個大麻煩了。
更不要說現在朝鮮還在幫後金運送物資和販賣奴隸,這些都是在資敵!如果朝鮮願意挑明立場和大明站到一起,就能斷掉後金的一大補給線。
所以朝鮮的中立聽著好像是誰都不幫,但其實是誰都幫,而且現在享受最大紅利的還是皇太極他們。
陳奇瑜當然無法接受。
崔鳴吉態度依然恭敬:“是小臣比喻不當,想來那皇太極也不會想認大明為父親吧?”
陳奇瑜聽到他這陰陽怪氣的話,說道:“口舌之爭無用,我大明絕不接受牆頭草,如果將來遼東真要大戰,你們朝鮮必須出兵相助。”
“至於那什麼江都之盟,遲早也是要廢除的!”
崔鳴吉說道:“恕小臣直言了:這個事情恐怕做不到。”
“建虜數十萬鐵騎就在鴨綠江邊,我國的平壤城如今還在對方實際控製中,對方不出兩日便可兵臨我王都漢城。”
“若是不維持江都之盟,我國便危如累卵。何況江都之盟後,朝鮮依然奉大明為正朔,這已經是儘力而為了。”
陳奇瑜笑了:“好口才!但說一千道一萬,你們不願意出兵的原因,就是以為我大明會輸而已,然後害怕到時候皇太極會回頭找你們算賬,對不對?”
崔鳴吉輕歎一聲,說道:“大人,容小臣問一句:自萬曆四十七年來,大明與建虜的作戰中贏過幾次?”
薑曰廣怒了,喝道:“放肆!放肆!”
崔鳴吉絲毫不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說道:“大人若是連實話都不願意談,那小臣也無話可說了。”
作為朝鮮使臣,他的任務就是讓國家不要淪為大國犧牲品。
以現在的朝鮮國力,絕無跟後金對抗的實力,這是不爭的事實。
至於大明,他們經過判斷也認為比較懸,所以君臣合計一番,發現不能硬碰硬。
陳奇瑜對薑曰廣說道:“大明律有規定,外國使臣來朝,視同公侯,不得無禮。”
他又對薑曰廣說道:“崔鳴吉,劉鴻訓在你們那裡,冇有跟你們說過我們的陛下,還有大明如今的中興氣象嗎?”
崔鳴吉點點頭:“小臣當然有所耳聞。當今大明天子,乃是不世出的英主雄主,不但有太祖之風,還堪比光武。”
陳奇瑜皺眉問道:“那你既然知道我大明眼下中興有望,為何又非要做個牆頭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