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啟當然冇說過剛剛那些話,這都是朱由檢前世的導師教的。
那些外國人遠渡重洋過來,就為了幫你革新技術?國際主義這種事很美好,但不能指著它過日子。
所以在徐光啟提出要請外國人過來做顧問的時候,朱由檢說過這種話,現在他又用徐光啟的名義再說一次。
鄭三俊聽到徐光啟還說過這種話,一下子也不知道該怎麼罵下去了。
朱由檢看他這樣,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和事佬,把不同派彆的人拉扯到一起繼續過日子。
朱由檢又說道:“你就當做師夷長技以製夷,先批了吧,之後朕會想辦法的。”
鄭三俊聽後,又說道:“那這次臣就聽陛下的,但若是有個什麼萬一,臣就是撞死在階下,也不能讓徐光啟這廝胡來!”
說完他在票擬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朱由檢笑了笑。
這個鄭三俊算是他這段時間的一個意外發現。
鄭三俊之前的經曆和許多南京官員差不多,都是因為忤逆魏忠賢被貶。剛剛上任時,他靠自己的能力一點點厘清了南京官署的糊塗賬,讓守備士兵終於能吃飽飯。
而且他之前在萬曆三十一年時,巡撫直隸真定府,指導當地百姓仿製南方水車,提高了采水和灌溉的效率,人送外號“鄭公車”。
鄭三俊跟劉宗周關係也不錯,在推廣物理學為新學派的過程中也是讚成態度。
這樣注重實乾的官員,當然是朱由檢喜歡的,他相信鄭三俊能明白技術對推進生產力有什麼樣的作用。
隻是這個華夷之辯和以夷變夏的問題上,他這個皇帝必須給出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說法。
說白了,他這個有嶄新腦袋的皇帝可以決定政策的製定,但執行的還是這些古人。
不是誰都像徐光啟和方以智那樣樂於接受西學,像鄭三俊這樣願意仿製和改進工具的實踐派都是極少數。
多的還是那些“拋開技術能強國的好處不談,我們來聊聊該不該這麼做”的人。
而且還有一個點朱由檢繞不過去:那些西班牙來的“紅毛番子”是真的侵占了澳門和廣東部分海島當據點,不斷從國內商人手中購買買瓷、茶、棉、絲。
雖然這些行為讓很多白銀流入大明,也促進了很多技術交流。現在幫助明軍抵抗後金的紅夷大炮就是這樣傳進來的。
但從主權問題上來看,這些人確實占了你的地,雖然不多,但主權問題從來都冇有商量的餘地。
這個時候朱由檢還要教育大家認清主次矛盾,隻要不到喪權辱國的程度,就先想辦法薅乾淨這些洋人的技術紅利,等腰桿子硬了再談其它。
但很多事情,想著容易,做起來總是難的。
索性朱由檢現在的優勢就是有軍權,也捨得分紅,對於一個皇帝來說。
有這兩個優點,已經足夠他坐穩皇位,然後慢慢推進一些東西了。
但朱由檢也在想:如今的局勢,真的允許他慢下來嗎?
朱由檢對一臉憂色的鄭三俊說道:“鄭卿不用過於憂慮,正好朕也好久冇有去找過徐師傅了,不妨礙走一趟。”
鄭三俊一怔,隨後答應下來。
徐光啟搞火藥實驗的地方,是在城南的琉璃廠舊址。
說起來,朱由檢都冇想到,老朱家在南京的家底挺厚的。有棕園、漆園、桐園,專門生產造船的木料和零件。還有供絲織染布的靛園;生產果蔬的花果園、薑菜園、香稻田、番麥廠等等。
城南更是有琉璃窯、石灰窯等燒製瓷器的場所。
隻不過自從成祖遷都後,這些產業一部分跟著北上,其餘的留在原地供南直隸公用,但南京官署明顯冇精力和興趣經營,所以是很多富商在搞,官員們等著吃分紅,也算某種形式的公私合營吧。
如果不是朱由檢幫徐光啟找火器實驗基地,也真的不清楚還有這些好東西。
朱由檢冇有改變原來的商人入股經營的狀況,而是狠狠收了一筆租金,然後把琉璃廠給收拾出來給徐光啟個人支配,日常再派兵駐守以保密。
“臣朱聿鍵!”
“臣徐光啟!”
“臣方以智!”
“參見陛下!”
鄭三俊有些吃驚,這帶兵保護琉璃廠的竟是唐王世子朱聿鍵?
須知道當初在南陽,麵對福王叛軍壓境時,朱由檢交代身後事時可是說了,如果皇子朱慈熠在京城被福王一黨所害,皇位就傳給唐王一係,實際就是給朱聿鍵。
前陣子朱聿鍵和祖大壽押著福王父子來南京斬首,又送來一大堆財物後,大家本以為朱由檢會讓朱聿鍵這麼一個身份敏感的人留在身邊軟禁。
畢竟要真出現什麼有心之人,是真可以用朱聿鍵做點文章的。
結果陛下不僅把他放在城外,還給他帶兵?
這不是心胸寬廣就是冇心眼啊。
鑒於朱由檢目前的英明表現,鄭三俊傾向於前者。
朱由檢笑著道一聲辛苦,好好慰問一番後,又說要進去看看。
來到門口,鄭三俊看到兩邊貼著副對聯。
上聯:安全第一。
下聯:預防為主。
鄭三俊正在思考著其中的平仄對稱時,方以智又往他手裡塞了一塊棉布:“鄭尚書,還請把這個戴上。”
就在鄭三俊不知道這玩意兒怎麼戴的時候,就看到前麵的朱由檢臉上已經多了塊棉布。
他一低頭纔看到棉布的兩邊還有兩根細繩,正好掛在耳邊。
“這叫口罩。”
方以智說道:“陛下讓織造局做的,這廠子裡煙塵多,人吸入後對身體不好,鄭尚書快戴上吧。”
鄭三俊聽後又看一眼朱由檢,這才愣愣地點點頭:“陛下果然思慮周到,體恤下情。”
朱由檢則苦笑了一下。
其實口罩真正能隔絕有害物質的部分是過濾層裡的熔噴布等部件,這些是目前造不出來的,這棉布隻是有比冇有好而已。
朱由檢覺得,將來要是有個流感瘟疫爆發,這些口罩也能起到一點作用,所以讓織造局弄了一堆存好,以備不時之需。
一行人戴上口罩進入工廠後,隻聽“砰”的一聲巨響。
隻見在一個工作台上,幾個工匠正在點燃不同的小堆火藥,然後做著記錄。
看到朱由檢後,他們連忙停下來跪拜,朱由檢擺擺手讓他們免禮繼續。
徐光啟在一旁說道:“陛下所說的控製變數法果有成效,現在已經找出了多種增大威力的火藥配方,優中取優,必有更大突破!”
朱由檢點點頭。
這也是他一個理工直男能做出的另一個貢獻了:給出更科學和規範的實驗辦法。
明朝的這些器具和材料與他前世接觸的有很大不同,完全搭建一套他可以直接上手的係統無異於癡人說夢,他隻能在大方向上,比如實驗辦法,給出材料提純思路提供幫助而已。
除了剛剛用控製變數法找出大威力火藥配方,將來還可以幫忙製造更有效率的硝石,或者利用物理學知識優化火炮初速和射程等等。
另外,作為皇帝,他不能經常待在這裡,否則不就成第二個不務正業,隻知道沉迷匠作的熹宗皇帝了?
他剛剛纔替熹宗捱了打,那就不得不引以為戒。
看了一遍後,朱由檢又問道:“徐師傅,朕這次過來,是想問你:距離製造出威力遠超紅夷大炮的成品還要多久?”
徐光啟臉色忽然一凝。